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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镇赉记忆:-35℃里的青春绽放

日期: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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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老茶馆       上一篇    下一篇

  在当时,马车是当地出行的主要交通工具。

  送别。

  部分知青回村探望老乡。

  入冬以来,东北旅游持续升温,从哈尔滨的中央大街到长白山的天池之巅,人潮席卷黑吉辽三省,位于吉林省白城市的镇赉县也因此走入人们视野。如今的镇赉,湖泊星罗,水稻千重,蟹肥茭白,似乎很难相信,这座丰饶的县域,曾与“荒凉”“贫瘠”紧紧捆绑。

  54年前,一群绍兴青年响应“上山下乡”的号召,踏上了北上的列车。他们的目的地,正是这片陌生的、凛冽的盐碱地。时至今日,当年远行的青年已白发苍苍,却依然对这片土地魂牵梦萦。    

  A

  送别那天 古城万人空巷

  1972年6月24日,古城塔山下的一处聚集地,聚满了即将插队下乡的适龄青年,18岁的杨锦伟也在其中。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刚刚高中毕业,便要奔赴千里之外的边疆,心中一片茫然,母亲在一旁依依不舍地落泪。

  那一天的绍兴古城,万人空巷,红旗飘、锣鼓响,1700余名青年沿着解放路步行至火车站,街道两旁甚至楼上都挤满了欢送的人群。到了站台,绿皮火车每一扇狭小的车窗里都挤了五六张年轻的脸,窗外是父母通红的双眼与不肯松开的手。“列车一动,汽笛一响,哭声再也止不住了。”杨锦伟回忆道,列车上毕竟都是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过了约莫半小时,哭声就渐渐平息,此后陷入长久的沉默。有的人满怀壮志,想去东北干出一番大事业;也有的人不愿离开家乡,暗自神伤。

  火车走了几天几夜。过了沈阳、四平,窗外的风景渐渐荒凉起来,杂草丛生,偶尔闪过几间破屋。“那时的吉林镇赉,比当时的绍兴至少要落后10年,老百姓住的都是泥房,村子和村子之间隔着好几里路,中间荒无人烟。”杨锦伟说,好多知青看到这样的景象,便又哭了起来。直到看见成群的驴、马,这群江南水乡长大的孩子才睁大眼睛,好奇张望。

  在到达镇赉县的前一个火车站,杨锦伟和15名知青下了车,被分配到镇赉县英华公社。他们被安排在4间土房里,男女分开;厕所没有顶棚,远在野地。“晚上躺在大通铺上,有人哼起歌,唱‘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但镇赉没有歌词中的悠然,只有夏天漫天的风沙和冬天凛冽的寒风。”杨锦伟说。

  B

  荒原上的劳作 苦中作乐

  下乡的日子,苦是常态。主食只有苞米茬子、高粱米,村里一年只杀两次猪,平时菜里不见丁点油星。每天清晨四五点,知青们就要乘着马车到地里劳作,把烤得干硬的玉米饼揣在怀里当干粮。

  薅草是最磨人的活,每人分到一条2.5公里长的垄,蹲着、弯腰,面朝土,一干就是一整天。也有特别的“任务”,例如夜里“看青”,即看守粮食,冬夜的镇赉有零下30摄氏度,杨锦伟就把自己埋进草堆里,仰头看星星,数着数。最苦的是挖水渠,每人要挖一块4米宽、8米长的冻土,镐砸下去只有一个白点,肩肿了、手裂了,腿也冻得发麻。当地老乡就帮忙在旁边点燃杂草,让大家烤火。

  生活上的考验,同样无处不在。1972年冬天,为了领取县里发放的秋衣裤票,他独自搭马车去20公里外的县城,回程时车夫却失约了。天色渐暗,荒原上空无一人,他只得搭路过的马车,先到附近的屯。好心的老乡把他领到了村北,指着远处一盏微弱的灯光,告诉他朝着那盏灯的方向走3公里路就能到知青点。

  于是,黑夜的荒草原上,杨锦伟独自前行。四周传来狼嚎,远处有绿光移动,他想起了草原有狼的传说,便折了树枝扛在肩上,一路高唱革命歌曲为自己壮胆,他穿越高粱地、谷子地,终于在深夜时分,回到了知青点的泥房,同伴徐忠良正点着灯等他。

  随着时间流逝,知青们渐渐适应了东北的生活,但对故乡的思念却越来越深。“夜深人静的时候,泪水总在不知不觉中浸湿枕巾。我常告诉自己,不能倒下。我一倒,大家都撑不住。”杨锦伟说,劳作一天后每个人都是疲惫不堪,倒在炕上便不想再动弹。可炕上的跳蚤却不容人安睡,通炕长铺一人遭殃,全炕受害。大家忍无可忍,拿来剧毒农药“六六粉”除虫。

  不过,苦中也有甜。知青们的绍兴话遇上当地的东北土话,连比画带猜,常常闹笑话;半大小子聚在一块,再累也要谈天说地、打闹玩乐;放夜牛的知青在坡上唱歌壮胆,整个村子都听得见,逗笑了同伴和老乡们;偶尔会有邮递员送来一封家书,大家便围在一块细细地读。“现在想来,这都是非常珍贵的回忆。”杨锦伟说。

  C

  人生这一程 感谢热忱的东北老乡

  今天,大家对东北人的印象之一是热情好客,而曾在吉林生活了9年的杨锦伟对此感触更深。

  初来乍到时,这群来自江南的知青对东北生活几乎一窍不通。高粱米饭怎么煮?酸菜怎么腌?菜窖怎么挖?过冬的柴要怎么备?城里长大的孩子分不清苗和草,不会锄地、打场,更没赶过大车、割过庄稼,是老户长、村里的老乡们一步步教他们生活,手把手带着下地。想家时心情低落,有指导员耐心开解;冬天偷懒不烧炕,就有老乡像念叨自家孩子一样叮嘱“不烧炕要冻坏”;谁要是有个头疼脑热,就会被拉去老乡家,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面,碗底还卧着鸡蛋。就连住的,当地也尽力照顾,英华公社在全县率先为知青盖起了砖房,配上桌椅。那几排红砖房,成了荒原上格外醒目的存在,也成了他们在异乡第一个真正的“家”。

  杨锦伟还向记者分享了一件小事。1974年,杨锦伟被推荐到吉林大学继续学业,毕业后被调往镇赉县知青办工作。有了在农村插队的经历,他又主动请缨到镇赉县下辖的一个蒙古族村落工作,助力春耕。新的工作依然艰苦,他一家家走访,吃百家饭、说百家话,和村民们一起劳动,渐渐被接纳,他圆满完成了工作。离开村子的前一天,村民们自发开起了欢送会,为他拉起马头琴,跳起民族舞。第二天清晨,他推开门,门槛外堆满了鸡蛋和笔记本。这些看似寻常的善意,在那个远离家乡的年月里,格外暖人心。

  几十年过去,杨锦伟和许多知青一样,回到了南方,工作、成家、退休,人生步入晚年。可镇赉的日子,却像刻在记忆里。“镇赉是我的第二故乡,是我人生的起点。”他说,在镇赉,他从一个半大小子,磨炼成长为可独当一面的成年人。

  最近这几年,他和当年的知青们组织了几次回村,村口拉起“欢迎知青回家”的横幅,老乡们杀羊备酒,攥着他们的手久久不放,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他们还给镇赉县的希望小学捐款,把当年的大队长、老大娘接到绍兴来旅游。“这片土地记得我们,我们也从未忘记镇赉。”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