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船祝寿（拍摄于1984年）
捻河泥（拍摄于1950年左右）
肥猪出栏（拍摄于1970年左右）
水泥船，即以水泥与钢筋为主要建造材质的船舶，分钢丝网水泥船与钢筋混凝土船两类。绍兴河道里，这种独特的船只曾穿梭往来、盛行一时。对于生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水乡人而言，摇着橹桨驾着水泥船“乘风破浪”的场景，仍是一段鲜活的集体记忆。
水乡的“万能运输船”
江南水乡，舟楫曾是主要的出行与运输工具。在旧时的绍兴农村，几乎每个生产队都配备着水泥船，吨位分五吨和七吨两种，船上常配有长长的橹板与竹篙。作为集体财产，水泥船由专人兼职看管，闲置时便停泊在管理员家附近的河埠头，一条铁链将船身牢牢拴在岸边，橹板则收进管理员家中妥善存放。
绍兴有句俗语：“上岸会挑，落船会摇。”摇水泥船，曾是越地男子必备的生活技能。这种船的后艄两端，各嵌有一个铁制橹球头，部分船只还会在中间增设一个。摇船的橹，长度足有五六米，分橹杠与橹叶两部分，二者衔接成一体，中间还压着一块钻有橹眼的木块。这橹眼正是用来契合船后艄橹球的，既能让橹灵活转动，又能起到相对固定的作用。橹杠头部安装着铁制橹鼻，用来钩住橹索，橹索另一端则系在船帮的缆扣上。橹与船通过橹索相连，恰似手手相牵，既能在摇橹时形成牵制，更能护住摇船人的安全，避免其不慎跌入水中。摇橹的诀窍，说起来简单：“目视前方、把正橹板、抓住橹索、一推一扳。”若是摸不透这套门道，船只会在河面歪歪扭扭，笨重的橹板还会频频从橹球头脱落，让摇船人搞得手忙脚乱。
水泥船的用途广泛，堪称水乡的“多面手”。平日里，它是运送稻谷、农具的货运船；遇上盖房建屋，它又能装载砖头、黄沙、石块等建材；更因其耐腐蚀的特性，成了运送粪肥、氨水的理想选择；就连水乡人捻河泥，它也是不可或缺的得力帮手。
水泥船最风光的时刻，莫过于岁末冬闲时节。那时节，水乡人家多喜办婚事，人们会在水泥船的中舱搭上拱形竹棚，贴上红绿相映的对联，棚边插上几面鲜艳的红旗。新娘子与亲友团端坐棚内，船头锣鼓喧天，另有一条满载嫁妆的水泥船紧随其后。寻常的运输船，摇身一变成了喜气洋洋的“娶亲船”。
独树一帜的造船工艺
那么，究竟是如何用水泥建造出能浮于水面的船？笔者就此采访了世代造船人、绍兴市松陵造船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何关明。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百废待兴，工业基础尤为薄弱，钢材更是稀缺物资，这对制造业造成了巨大冲击。困境之下，造船人自力更生，想到了用水泥替代钢材造船的法子，由此“发明”出了水泥船。这种船自身浮力大、生产周期短、成本低廉、用料简单，恰好契合了当时的社会需求。
水泥船的造船工艺，与木船、钢制船截然不同，有着一套独特的流程。第一步是反扣。造船时需将船体反扣，甲板朝下、船底朝上，先用钢筋扎成网状骨架，再借助模具进行浇筑。船体外壳必须一次性浇筑完成，绝不能留下接缝，否则极易出现渗漏等质量问题。第二步是把正。待外壳建造完毕，便要用卷扬机对拉，将船体迅速翻转过来，让其正面朝上，为入水做准备。第三步是保养。下水并非造船的终点，后续还需进行储水保养、装修配套等一系列辅助工作。一条水泥船，从放样设计到出厂交付，大约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到了上世纪70年代，绍兴水泥船凭借稳定性好、装载能力强、保养简单等优势，加之“比自行车快，比摩托车能装，比拖拉机实用”的特点，不仅在本地河道站稳脚跟，更风靡江浙一带，衍生出运输船、客船、拖船、渔船等多种船型。尤其是在船尾加装了俗称“挂桨机”的马达推进器后，航速大幅提升，绍兴水运也因此迎来了一段空前繁荣的“黄金时代”。
突如其来的“集体消失”
但好景不长，上世纪80年代末期，盛极一时的水泥船迅速由盛转衰，从水乡河道上悄然退场，被结构强度和安全性能更强的钢板船所取代。
谈及水泥船的消亡，何关明分析了其中的深层原因。改革开放后，经济结构迎来调整，公路、铁路等现代化运输方式异军突起，逐渐取代了速度缓慢的水上运输。与此同时，我国钢铁产量大幅增长，造船业迎来跨越式发展，钢制船的建造效率与安全等级远超水泥船。反观水泥船，其自重大、吃水深、航速慢、抗冲击力差、维修难度大等缺陷日益凸显。更严重的是，水泥船一旦因碰撞沉没，打捞难度极大，还会堵塞航道，成为威胁水上交通安全的“隐形杀手”。
于是，各省市纷纷叫停水泥船生产。特别是随着“五水共治”工作的推进，各地出台废弃水泥船有偿征收政策。就这样，曾经遍布水乡河道的水泥船，仿佛一夜之间便集体“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从叱咤江河到悄然退出，水泥船的兴衰，不仅是绍兴特定时期交通运输工具探索的缩影，更见证了传统造船业从“制造”向“智造”转型升级的历程，承载着一代水乡人难以磨灭的时代记忆。
（照片由楼立伟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