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中樑（右）和学生朱元浩参演《满江红》情景朗诵。
甲胄社团活动照。
夜晚，余中樑的工作室里亮着暖黄的灯。他端坐在工作台前，指尖在尚未完工的甲胄上翻飞：缀片、裁剪、缝制……金属甲片相击的铿锵脆响，如同穿越千年的金戈铁马，在房间里回荡。
余中樑今年42岁，这名自称是“斜杠中青年”的高校教师，身份可不少——浙江农业商贸职业学院教师、绍兴市美术家协会成员、短视频博主、美食达人……而最让他骄傲的，是“制甲人”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身份。此刻，他正专注地为新制的甲胄打上最后一枚铆钉。
见习记者 章泽祺
成立“越州卫”甲胄社团
“我从小就对传统甲胄充满了兴趣。”余中樑回忆，自己童年时最爱捧着小人书，对着里面的甲胄插图出神，也经常站在寺庙的塑像和壁画前，盯着四大天王的铠甲挪不开脚步。
2023年，余中樑在网上搜到了一套威武霸气的传统甲胄，儿时的记忆被瞬间激活，当即就想买下来收藏。但他一看价格却傻了眼：这套甲胄要五六千元。这着实让人下不去手。他当下做出一个决定：既然买不起，那就自己做！
但问题是，当时网上能找到的甲胄制作教程寥寥无几，只有零星爱好者分享些许图片和视频。“没教程，那就从头开始学！”余中樑不服输。此后，他经常泡在史料文献里考察甲胄的起源和演化，多次前往各地的博物馆研究甲胄文物和复原样品，一点点摸索门道，并且开始着手实践。
两个月后，他的首套甲胄——宋代步人甲横空出世。1200片不锈钢甲片缀连得严丝合缝，整套甲胄重达20多公斤。“之所以选择步人甲，一是因为它当时的‘出镜率’很高；二是已有完整的原材料体系，能买到现成的甲片，上手也相对容易。”余中樑说。如今，这套甲胄仍在不断改良，成了陪伴他参加各类文化活动的“老伙计”。
在甲胄制作过程中，余中樑加入到本地的传统文化爱好者群里。在跟大家一起交流的过程中，他还发现了喜好甲胄的朋友，于是大家自发地聚在一起，参加一些甲胄巡游活动。“绍兴古称越州，卫是古代军队的单位，所以我就给我们这个本地甲胄社团取名为‘越州卫’。”余中樑说。
陆倩是“越州卫”的成员之一，余中樑专门为她打造了一套女性甲胄。“她是我们社团里少有的女生，擅长武术，体能也很好。但是由于身材娇小，所以在市场上买不到合适的甲胄。”余中樑说，他在设计制作的过程中，甲片选择的是轻量化的铝合金材质，总重量在2.5公斤左右。“事实证明，女性甲胄的设计很成功，不管是外观还是穿戴体验，都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我觉得这有助于吸引更多女生喜欢甲胄，加入到我们这个团队中来，也更有利于甲胄文化的推广与传播。”余中樑说。
买家慕名向他定制甲胄
余中樑常笑称自己是甲胄圈的“垃圾佬”。为了控制成本，他会在网上淘室内软装的锦缎、汉服的锁扣、装饰性的皮带，把这些便宜的“边角料”变成甲胄上的精致配件。单套甲胄的成本，被他控制在一两千元之间。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在圈内获得了“穷鬼教父”的称号。
不过余中樑并没有满足于此，他开始朝着更加专业的制甲技术迈进。“不同朝代、不同应用场景的甲胄，制作难度很不一样。”聊起甲胄，他如数家珍，“明清布面甲在博物馆能看到完整实物，唐宋甲胄大多只剩零散甲片，秦汉墓葬保存完整，复原出来的甲胄也更符合历史形制。”在众多款式中，他最爱宋明时期作为仪仗用的“天王甲”。“穿上‘天王甲’那种威严、华丽的感觉，正是我小时候最向往的。”他说。
两年多时间里，余中樑亲手做出10余套不同朝代、不同功能的甲胄，制作技艺也日益成熟，甚至有买家慕名而来，向他定制高端甲胄。
精湛技艺的背后，是余中樑双手的累累伤痕。缝制多层皮革时，针尖要硬生生“攻克”厚实的皮料，稍不留意就戳破指尖；甲片边缘锋利，划过手背便是一道红痕。他试过戴手套防护，可手套一裹，针脚就失了准头，最后只好“徒手”上阵。那些星星点点的伤痕，成了余中樑与甲胄对话的独特勋章。
甲胄制作到底要传统还是革新？余中樑有自己的理解。他的甲胄，既遵循文物和史料的形制，又改进了材料和结构细节。“今天的甲胄不是用来上战场的，它更像是我们现代人的某种特殊服饰，所以必须贴合现代人的习惯。”余中樑说。这种理念被他分享到网上，却引来了不少争议。“甲片纹样不对”“形制偏离历史”……面对质疑，余中樑内心坦然：“其实我做甲胄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复原，更像是文化重生，从现代人的角度去感知历史。”
想给绍兴名人
打造武将形象
作为高校老师，余中樑还把自己的爱好带入课堂。“我经常对学生说，人要有一个有趣的灵魂。”他希望带给学生专业之外的更多可能——知识的厚度、人文的积淀和审美的修养。他还在校内开设甲胄文化讲座，组织甲胄制作和体验活动，赢得了同学们的积极响应。
浙江农业商贸职业学院的学生朱元浩，回忆起与余中樑在学校2026元旦文艺晚会共演的节目——他身着甲胄进行武术表演，而余中樑则在一旁朗诵《满江红》。演出结束，台下一片喝彩。“一开始得知要穿甲胄时，我原以为会是普通的小兵铠甲，直到余老师给我展示他自己制作的甲胄照片时，我一下子就被惊艳到了。第一次披甲表演，也让我对甲胄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他说。
余中樑对甲胄的这份热爱，也影响到了家人。“我闺女特别喜欢我制作的甲胄，天天缠着要我打造一套她的‘专属战袍’。”余中樑说。他特意根据女儿的体型，精心打造了一款适合小女孩的甲胄，更加轻便，而且也做了很多装饰细节。
说起未来的打算，余中樑不止一次提到了家乡，希望能为绍兴的文旅开发贡献自己的力量。“我想让大家知道，绍兴的魅力远不止鲁迅故里。这里还有一群有意思的文化传承者，正以创新方式激活传统文化的基因。”余中樑表示，下一阶段，他将开始“绍兴名人系列”甲胄的设计与制作，他想把勾践、范蠡、陆游等这些文武双全的绍兴名人，塑造成完全不同的武将形象，呈现在世人面前。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