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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有温度的围墙

日期: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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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鉴湖月       上一篇    下一篇

  杨雅静

  住院部五楼正厅,“家属等候区”几个字赫然指向ICU的方向。

  母亲在重症监护室一周了。我和弟弟妹妹们守候在这里也整整7天了,这两天弟弟因没有休息好感染了甲流,回社区医院打点滴了。我和妹妹们制定了白天夜晚轮流值班表,确保每天家属等候区有两人在。

  每天都有医生在谈话室不时地对着扩音小喇叭喊“某某某家属请到谈话室”。这个声音总是让听到名字的患者家属们行色匆匆地一路飞奔到谈话室。常常是满怀希望地跑过去,期望医生说病人脱离危险了,可往往是心灰意冷地回到等候区。

  这一天我们终于等来了好消息。——喇叭里“撕”出母亲的名字,那三个字像一根冰锥,瞬间钉穿了我的耳膜。我和二妹从椅子上弹起,向谈话室奔去。主治医生说,你们母亲有自主呼吸能力了,可以试一试拔管,但有风险,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如果拔管不顺利,是要进行二次插管还是要放弃?……我们很快达成一致意见,表示绝不放弃。

  母亲在,家就在,我们虽已不年轻,但依然会齐心协力守护我们共同的家园,也许老天爷被我们的孝心感动了,当天下午拔管成功,母亲可以自主呼吸了。听到消息那一刻,我和妹妹紧紧握住彼此的手,7天来第一次在对方眼中看到泪光里的笑意。

  等到第二天下午探视时间,我和妹妹激动地赶到探视玻璃窗处,隔着厚厚的玻璃焦急凝望着已渐渐苏醒的母亲,看到母亲双手还是被绑着,像失去盾牌的战士,她拼尽全力,瞪大那双绝不当逃兵的坚强眼睛缓缓看向我们,那一刻,我们拼命向她点头,嘴唇哆嗦着做出“妈”的口型却发不出声。泪水滚烫地涌出……

  漫长煎熬的一周过去了,母亲终于坚强地挺过来了。ICU的门隔开的是患者,割不开的是亲人无尽的牵挂和祈祷。

  这些天,家属等候区的人来来去去,角落里,一位中年女人突然蹲下,捂住脸发出撕心裂肺的呜咽——她的丈夫没能走出那扇门。另一侧,两个男人面红耳赤地压低声音争论着什么,隐约听见“筹钱”“分摊”的碎片字眼……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方寸之地,折叠着人世间最赤裸的悲欢、算计与荒凉。

  这里真是治愈烦恼人生的最好地方,我暗暗下决心,回去好好爱自己的老伴和孩子,好好照顾家人的健康,也要好好爱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健康,守护好幸福家园。

  第九天,母亲转到了呼吸科普通病房。第一次为她擦拭身体时,我看见了那个痕迹,心里不由一紧:两只手腕上,各有一圈深紫色的淤青。我打来温水,用毛巾轻轻敷上去,试图化开那圈凝固的煎熬。母亲迷迷糊糊地睡着,呼吸平稳。毛巾上的热气,在我们之间的寂静里,一丝一丝地散掉了。

  作家刘震云说,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昨天去世的人还在规划着今天,早上去世的人还在规划着晚上,也许一瞬间,一切都会消失。

  我们每个人不愿意父母离开世界,更不愿意看到父母受罪,但终有一天,我们会面对。后来某天,妹妹忽然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是我躺进去,别让我受那种罪。”她指的是母亲被绑住的双手和插在喉咙里的管子。我握紧她的手,没有回答。我们都知道——真到那一刻,亲人之间哪有那么容易放手?爱与尊严,有时是同一只手的两面,我们却总被迫选择翻开与理智相反的那一面。

  等候区的日子,像一场在无菌灯光下进行的漫长排练。我们排练镇定,排练决策,排练如何在广播叫到名字时,让瘫软的双腿跑起来。最终我们带着母亲从这排练场退场了,不知是通关,还是暂别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