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米插画
武萍（化名）年轻时因为一心扑在工作上，缺席了儿子顾疆（化名）的成长，让他无心于学业，也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他的未来。后来顾疆成家立业，有了女儿顾妮（化名）。武萍出于补偿心态，在生活上细致地照料孙女，顾疆则不想让女儿重蹈自己覆辙，专注于她的学习成绩。这让顾妮从小到大都无法自主掌控生活，她觉得自己活得很窒息，出现了强迫、惊恐等情绪，没有办法专注在学业上。
记者 干政
母亲忙工作，缺席儿子成长
每个人都需要在生活里平衡工作与家庭的关系，有时却难以做到尽善尽美。武萍年轻时是一位乡镇女干部，整天忙于处理村镇里的各种事，性子要强的她一心扑在工作上，全年无休勤勉，最终成为了乡镇里的“一把手”，乡里乡亲都尊称她一声“大姐”，但她也因此忽略了家庭。
那时，武萍早出晚归是常态，忙起来时干脆在单位沙发上睡一晚。丈夫生性闲散，对家庭事务并不关心。他们的孩子顾疆从小由爷爷奶奶照料。在武萍看来，男孩子需要多吃点苦，早点独立，未来才能有一番事业。因而在顾疆上初中后，为减轻老人们的负担，他大多被留在自己家里，橱柜里塞满了泡面、八宝粥、酱菜等方便食品。
缺少了父母的管束，顾疆的学习成绩一塌糊涂，经常上课睡觉、不做作业，甚至和一些同学逃课去网吧。老师多次向武萍反馈孩子的表现，武萍打过骂过，但进入青春期的顾疆满心叛逆，觉得母亲只在意工作，根本不在意自己。他的成绩每次都是倒数，最后连高中都没考上，只能去了一所中专院校。武萍思来想去，决定让儿子去报名参军，想以此磨磨他的性子。
谁也没想到，在部队的两年，顾疆彻底改变了。集体生活虽然艰苦，但顾疆第一次有了归属感，在严格的纪律和战友的影响下，他骨子里的叛逆渐渐褪去，开始变得上进。训练之余，他还捡起了从前不屑一顾的课本，自学了感兴趣的建筑学知识，一点点往更专业的方向发展。武萍去部队探望时，看着儿子晒得黝黑却挺拔的身影，听着他条理清晰地讲起自己的学习计划和退伍后想要从事的职业方向，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顾疆的成长过程中做错了，也许早点鞭策，孩子就能有不一样的未来。
两代人都试图弥补过失
退役后，顾疆考取了建筑类的专业资格证书，进了一家建筑公司，从基层技术员做起，逐渐成长为项目负责人。进入社会打拼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年少时荒废学业、叛逆迷失有多可惜。公司里本科毕业的同龄人比他更快获得了晋升，这也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结婚生子后，顾疆便将自己未能实现的期望、对“知识改变命运”的深切认同，以及对“如果当初”的无限追悔，全部转化成了对女儿顾妮学习的严格管控，他不希望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
顾妮上小学后，顾疆就给她定了100分的目标，如果考了98分，就会让她检讨，为什么有2分没答对，但就算达成了100分的目标，顾妮也很少获得表扬，总被提醒要继续保持。等顾妮上初中后，顾疆更加紧张于她的学业，将她的课余时间都安排在补习上。
武萍出于对儿子的亏欠，退休后，一肩挑起儿子家中的大小事，每天从早到晚忙个不停，以此作为自己的“第二事业”。和专注抓学习的顾疆相比，武萍努力给孙女做好“后勤保障”，每天早上都会准备不重样的早餐；出门前，更会反复检查顾妮的书包，确保没有落下任何东西；放学回家，又会早早地守在家里，准备好饭菜和水果。顾妮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武萍都不会忽略，她将本应给儿子顾疆成长过程中的陪伴与照料，加倍地倾注到孙女顾妮身上。
无法自主的孩子很崩溃
在顾疆的安排下，顾妮的时间表被排得满满当当，每天晚饭后做作业，做完作业就复习预习，房间的门不能关上，以便家长随时监督。周末和节假日，顾妮也是从早到晚在奥数、英语、作文等课程中连轴转。
顾妮很羡慕同学能约着一起看电影、喝奶茶，但顾疆从未允许她这么做，劝她要收心，这个阶段学习才是正经事。顾妮的考试成绩一有波动，她总能听到爸爸难掩焦灼地与母亲低声讨论，“这次没考好该怎么办”“是不是哪里没辅导到位”“是不是再增加一个培训班”，这些话更让她心里充满压力。
奶奶武萍给予的细致照料，也常让顾妮觉得很窒息。奶奶做的营养餐，总要顾妮吃得一口不剩，生怕她少吃一点就会营养跟不上；书包总会被奶奶翻来覆去地收拾，跟同学借的漫画、班上男生给的纸条都被搜出来，一点秘密都不能有。
家里只有妈妈会偶尔站在顾妮的角度，觉得顾妮上培训班太辛苦了，让顾疆不要总逼着顾妮学习，但她说服不了固执的丈夫，只能整天念叨顾妮，希望顾妮的性格能够变得开朗一些，不要那么紧张，要学会放轻松。可妈妈也并不清楚女儿真正的内心需求，只想按照心中的理想去塑造顾妮。
长期生活在两代人的强势掌控下，顾妮一直表现得很乖巧，成绩也能保持班上前列的水平，她也曾试图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想争取一些自由和空间，然而大人们却无法理解她的痛苦，他们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顾妮好。
从上初二开始，顾妮逐渐出现了一些心理问题，包括严重的强迫行为与洁癖，反复洗手、用酒精擦拭、不敢在学校上厕所等。一开始，顾疆还觉得是孩子故意折腾那么多事情出来。后来顾妮还在学校里出现了惊恐发作、呼吸困难等情况，这也逐渐影响了她的成绩，顾疆只好带她求医，而心理咨询师得出的“家长过度干预”的结论也让顾疆无法接受。他不懂自己小时候求之不得的关爱，为何成了女儿堵心的原因。
心理咨询师：
关爱也要给予空间
对这个家庭来说，上两代人都困在自己的人生经历中，奶奶武萍将对儿子顾疆缺失的陪伴，转化为对孙女事无巨细的照料；爸爸顾疆将自己“领悟晚了”的人生伤痛，投射为对女儿学业成绩分厘必争的监督，希望用缜密的规划为她铺就一条“正确”的路。但这样的掌控，也让顾妮失去了发展兴趣爱好、结交朋友、放松身心的机会。
“顾妮从小活在别人的期待、规定和评判中，她的感受、意愿和边界被完全淹没，她的‘自我’无处安放，因而出现了强迫、惊恐等情绪问题，这其实是她内心真实需求的呐喊，像不断洗手这样的动作，其实是她被剥夺主体性后仅剩的‘控制感’。”资深心理咨询师王乐怡表示，在这个充满焦虑的时代，家长们需要明白，养育孩子的最终目的不是让孩子在竞争中胜出，成为一台优秀的学习机器，而是要让孩子成为一个能感受生活滋味、能与他人建立真实联系的完整的人，因而让孩子找回做自己的能力至关重要。
王乐怡认为，让孩子做自己，不是放任自流，而是在关爱中给予空间，在引导中尊重自主。武萍可以保留对顾妮的生活关怀，但不必事事包办；顾疆可以关注孩子的学业，但不必极致施压。当顾妮能自主决定生活小事、自由表达真实感受、勇敢追求自己的喜好，她才能真正从情绪困境中走出来，对上两代人来说，这才是对后辈最好的养育，才是对过往遗憾最好的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