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渐暮,天飘小雨。我们是匆忙间卡着点到达泽州岱庙的,它像一件古老的物器,安静地存放于山西晋城市郊区南村镇冶底村。
庙前一抬头,竟见两头狮子,凌空而起,勇猛、兀然、威风之极,是一种从没见过的造型。细看,才知两头狮子都缺失了前腿。据介绍,这两条前腿,是六七十年代被硬生生砸掉的。
而今,它便立着了。这一立,竟立出了一种异样的气魄,仿佛不是断足,倒是要从那沉沉的石座里腾跃出来似的。人们给了它一个好听又令人心酸的名字——“东方维纳狮”。那断臂的维纳斯,美在残缺;这断腿的狮子,也不是美在完好,是美在碎了之后,依然傲然而立的气势,硬生生把残缺站成了风骨。
进门后,见岱庙的中轴线上,有一鱼沼。而鱼沼北石崖上方建有舞楼,舞楼两侧为东西云水楼。
左侧云水楼的匾额上有“柏映寒潭”的字,而右侧云水楼的匾额上有“鱼吞清月”的字。站在鱼沼边上,见右侧云水楼边上高达20多米的古柏,竟全部投影在鱼沼之中,枝丫斜斜地挑着雨,在水中晃动,而叶的影子在雨里是暗沉的,仿佛凝聚了数百个这样的黄昏,鱼儿在树的影子之间来回嬉戏,这意境,不就是“柏映寒潭”吗?
岱庙还有一个宝贝,那就是位于门口的一棵银杏树。目测树干,估计得有七八十来个人才可以合抱,树皮裂着深纹。树旁边立着一方小石碑,上面写着银杏树的树龄是6200年,地上又平躺着一方小石碑,上面写着的树龄是8000年。
其实6000年也罢,8000年也罢,这年代古老得叫人茫然,具体的年份反倒失去了意义。只觉得,夏、商、周、秦、汉……那些只在书卷里读到的、早已风干了的年代,原来都曾是这样活生生地、一岁一岁地,从这棵树的枝叶间流淌过去的。我仰起头,看它的树冠,在愈来愈沉的暮色与雨丝里,撑开一片巨大而沉默的黑影,像一团凝结的时间。脚下是层层叠叠、半腐的落叶,发出一种微甜的、腐朽的香气。这香气,与那潮湿的土气混在一起,便是历史的味道了么?
暮色更浓了,红墙成了暗红,雨还在下着。
我站在岱庙前,忽然想起一句词来,是蒋捷的“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而今,我已到了星星鬓影的年岁,在这古庙的微雨里,听这雨打银杏、雨落寒潭的声响,心里泛起的,竟也是一种相似的、说不清的苍凉。这雨,想来千百年前,也是这般下着的吧?它见过这庙的兴,这庙的衰,见过无数如我一般的过客,来了,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