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仕忠
番薯,对孩子们来说,是食物,也是“水果”。
谚曰:“七月半,番薯、芋艿搂搂看。”中秋时分,番薯、芋艿都已结出茎块,可挖来尝鲜了。但不会整株掘起,只掏取块头稍大的,让其余的继续生长。
毛孩子却是“春江水暖鸭先知”。上学、放学路过,见根部泥土微微隆起,裂开了细缝,便知有货。悄悄扒开挖出,挖出大拇指粗细的根茎,捋去泥土,撩几根茅草擦擦,就迫不及待地投入口中,于是“清香与甘甜同至,喘声并脆爽齐鸣”,可知吃时之迫切也。
“番薯糖”不是糖,是番薯干的一种,也是我童年时过年最重要的“炒货”。霜降后,番薯收掘。寒冬来至,薯中淀粉转为糖分,甜味渐厚。挑甜软些的番薯,清水洗净,去皮,切成块,加适量水,在大锅内煮。待水干薯熟,撒上切成细末的橘皮,搅成糊状,撒一大把芝麻,再搅拌均匀,便做好了备料。
我母亲拿出旧饼干盒,底面朝上,盖一块湿纱布(有时是大手巾),四周下垂有余,然后舀一勺薯糊放于纱布上,用薄刀(菜刀)用力抹散抹平,去其多余,再提起纱布两端,放到晒箕里,轻轻取下纱布,就完成了塑形制作。
这样一次又一次,薄薄的薯饼排列成行。饼干盒底的深度,恰是薯饼的厚度,与千层糕厚薄相仿。稍干后,结实坚韧,灰亮有泽,隐隐透见亮光。用薄刀切成小方条,再晒透,置于甏瓮之中,装满揿实,口上用牛皮纸或笋壳包起,用细麻线扎紧,便能存放多时。
过年时,先将清水滩上筛选来的溪沙在镬里炒得热烫,再放入番薯糖,沙子均匀传导热量,薯片先是发软,转为嫩黄,再转为蟹壳黄,便炒熟了。用漏勺捞出,犹是绵软,冷却片刻,变得硬朗,咬嚼时爽脆有声,橘皮的清香、薯糖的余甘,夹着芝麻的醇厚,余味不尽。
小时候,在冬天里,在春雨中,饥饿难耐之时,便翻甏倒瓮,搜寻可吃的东西,无论母亲怎么藏,我都能找出来。第一要找的,便是番薯糖。
家中拢共十几二十个甏瓮,排除伸手可及之处,不外乎钿橱顶端、衣柜之上,再就是重叠之瓮。往往十拿九稳。心想着只捏一小撮就盖回去,可经不起三番五次,最后就只剩下松垮垮的半甏了,令母亲哭笑不得。她不确定是我哥还是我,或者两个都是,只好嗔一声:“这两个阿兴阿旺!”
现在我略以搜访资料见长,多少是从小就受了这寻找食物“训练”之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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