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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七弦传雅韵 一门续琴心

日期: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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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越人志       上一篇    下一篇

  吕志雅

  吕小萍

  吕伯元

  广陵琴韵,跌宕悠扬,素来萦绕于文人书斋,自带清冷之姿。然当这古韵流淌过新昌吕氏三姐弟的指尖,便多了几分温润暖意。

  大姐吕志雅,身为广陵派传人,琴声早已跨越山海,在海外亦收获知音;二姐吕小萍,二十余载深耕教坛,让琴音在孩童心间生根发芽,桃李芬芳;三弟吕伯元,不只精于弹奏,更沉心钻研斫琴技艺与琴学理论,在古木与典籍间追寻千年琴韵的幽远回响。

  三人的艺术之路各有疆域,却如同一棵古树生发的枝丫,地下根脉始终紧紧相连。他们的故事,让我们看见:被视作高冷的传统艺术,如何在质朴的家庭传承中,获得温暖而坚韧的生命力。

  长姐引路

  一弦叩开广陵门

  1985年,身为越剧演员的吕志雅调至扬州工作。这座曾是广陵琴派渊薮的城市,于她而言,恰似一场命中注定的召唤。“从小读《红楼梦》,林黛玉焚香抚琴的身影就刻在心里。到了扬州,才觉得这抹身影终于有了落脚之处。”忆起往昔,她眼中有光。

  四年后,广陵琴派名家梅曰强先生到扬州授琴的消息传来,藏在心底的琴梦骤然变得清晰迫切。可现实的阻碍却很具体:每月35元的学费,恰好是她的全部工资。路未堵死,只是需要多些跋涉。于是,剧团工作之余,她的身影出现在加工厂车间,做些古筝假指甲、盖布等零活。

  “手指在琴弦与机器间切换的感觉,挺奇妙的,都是手上功夫,一个养心,一个糊口。”这份清苦中的坚守,原是吕志雅一个人的独行,却悄然为整个家庭的轨迹,定下了清越的艺术基调。

  逐梦路上,也曾有过令人莞尔的误解。早年她第一次背着古琴、古筝回到新昌老家时,务农的父母望着这两块长条形木头,不解地问:“你背着块床板回来干啥?”“对很多农村家庭来说,或许会让孩子尽早回家帮忙,找份‘实在’的营生,但我的父母虽不懂艺术,却从未阻拦我求学。”吕志雅感慨,这份沉默的宽容,成了她艺术萌芽最初的土壤。

  1989年,因嗓子问题告别舞台后,吕志雅转入扬州市少年宫,开始终日与古筝、古琴为伴的日子。生活渐稳,长姐的责任感驱使她伸出援手,她陆续将妹妹吕小萍、弟弟吕伯元接到扬州。她给予他们的不仅是栖身之所,更是通往艺术殿堂的珍贵门径。

  “当时想法很简单,人总得有一技之长立足于世。”她的理由朴素却坚定,可艺术之路的代价再次显现,高昂的学费让弟妹心生犹豫。那时一节课的费用,几乎能抵得上半头猪的价钱。是姐姐坚定的支持,稳住了他们年轻惶恐的心。

  “这份推力,不只是教他们弹琴,更是希望他们的人生,能有一份热爱可依,有一个立足支点。”吕志雅说,那张曾被误认为“床板”的古琴,自此成为家庭共同的精神符号,承载着改变命运的朴素期许。三股逐梦的细流,自此涓涓汇流,奔向共同的艺术远方。

  手足竞芳

  三分天地各自妍

  长姐铺就艺术之路,弟妹二人却以迥异姿态,走出了各自的广阔天地,宛如同一主旋律衍生出的两段精彩变奏曲。

  弟弟吕伯元的琴路启蒙,始于一场“无心之听”。18岁到扬州乐器厂打工的他,初闻梅曰强先生操缦,只觉“像老爷爷哼乡间小调,并不动听”。可在姐姐家中,日复一日的琴韵浸润里,他心底的共鸣渐渐苏醒。

  “后来听得多了,才发觉这琴声音韵并茂,真有绕梁三日的韵味。”他从旁听者变成沉醉者,这一醉,便是近四十年。他不仅潜心学琴,更对斫琴这门与时间、自然对话的手艺痴迷不已。为寻一块纹理匀称、传音清透的老杉木,他不辞辛劳踏遍山野;制作时,掏腹校音的极致专注,仿佛在聆听百年古木的呼吸声。姐姐引他入门,他却独自向乐器本身的幽深处探寻,走出了独属于自己的钻研之路。

  他的探索,并不止步于琴器本身。埋首古籍时,一首与故乡新昌“刘阮遇仙”传说相关的古琴曲《天台引》,牢牢抓住了他的心。自此,新昌的沃洲湖畔、桃源溪边,多了个执着徘徊的身影。他考证故址、比对文献,一心想为这首沉睡千年的古曲重新“打谱”,让千年前的旋律在传说诞生的山水中重获生命力。这份对技艺的追求,终升华为对文化根脉的深情溯源。“早已不只是弹琴,是想为生养我们的故土,找回属于它的文化声响。”

  妹妹吕小萍的艺术之路,则指向了更广阔的人群与更长久的“守护”。2001年,偶然瞥见上虞青少年宫的招聘启事,她开启了长达二十余年的“双城生活”。每周,她辗转于新昌与上虞之间授课。第一期开班仅招到三名学生,微薄的课时费甚至不够支付路费。问她是否想过放弃,她的回答简单而坚定:“既然做了,就要做好,得对学生负责。”她将从姐姐那里承袭的对艺术的敬畏与认真,全数倾注于三尺讲台。如果说姐姐将艺术引入家门,她便如播火者,把这琴韵星火精心撒进一代代孩童的心田,静候其生根、开花、结果。

  琴韵归源

  清音漫染山水长

  艺术深刻塑造着三姐弟的生活,而生活本身,亦成为滋养艺术的丰厚土壤。在吕志雅的工作室里,古琴与墙上的山水画相映成趣。问及为何习画,她答:“整天与琴为伴,偶尔也想换换心境,就找些‘周边’的事做做。”“周边”二字举重若轻,却道尽艺术与生活的交融。艺术早已如盐入水,渗透进日常的每一寸肌理,成为呼吸般自然的存在。于她而言,笔墨与丝弦,不过是静观内心、表达世界的不同语言。

  弟弟吕伯元开设公益古琴班,只因他坚信,唯有将传统美学融入当代生活,古老琴韵才能真正被“听见”、被传承。妹妹吕小萍在教学之余,始终保持着阅读与写日记的习惯。厚厚的日记本里,不仅记录着天气与行程,更藏着生活随想、城市变迁,乃至对某首琴曲的全新感悟。“写下来,心就静了,很多困惑也会豁然开朗。”她说,这份习惯,让她的艺术生命在生活实践的土壤里扎得更深,也让那份对琴韵传承的“守护”有了更绵长的回响。

  于他们而言,艺术从不是悬浮于生活之上的精致点缀,而是构建生命意义、安顿精神情怀的基石。而那根名为“亲情”的弦,始终是这张家庭之“琴”上最温暖、最坚韧的一根。

  如今,每当三姐弟在琴声中相聚,过往的艰辛都已沉淀为眉眼间的从容与默契。他们会探讨某张琴的“九德”之品,辨析某首古曲的打谱心得,或是欣慰于某个学生的点滴进步。琴弦震颤,流淌的是个人感悟与时代回响;而当三人的生命旋律交织共鸣,便奏响了一曲深沉温暖的家庭和鸣,让广陵琴韵在乡土传承中,愈发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