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冬英
年终总结,是对一年工作与生活的回望梳理、展望前路的载体。如今快节奏的生活里,许许多多的工作总结,千篇一律、千人一面,难有一篇能触动人心。那些充斥着陈词滥调的文字,早已失去了它本该有的赤诚底色与鲜活意趣。这不禁让我想起,古代文人笔下那些妙趣横生、风骨卓然的年终总结。
古代文人的年终总结,从来不是刻板的陈词滥调,而是循着本性落笔生花,循着格局铺展叙述,自下而上,各有境界。
明归有光半生埋首故纸堆,岁末复盘,坦言“今年著文数十篇,多囿于旧闻,鲜有新意”;清蒲松龄为《聊斋志异》搜罗民间异闻,年终自陈“今年闻故事不少,然多情节重复,逻辑难顺”。不讳言短板,不粉饰平庸,这份对笔墨的清醒与坦诚,是文人对自我的叩问,亦是落笔时最本真的赤诚。
宋辛弃疾罢官闲居上饶,岁末登高凭栏,执吴钩、望神州,一句“无人会,登临意”,道尽渴望收复失地的满腔愤懑;明唐寅科举受挫、家道中落,有人曾根据其某年岁末自嘲总结了两句诗“书画换米谋生计,世人不识等闲抛”,笔墨间的清寒意,藏着怀才不遇的万般无奈。他们的年终总结,是个人抱负与现实碰撞的火花,是小人物的失意慨叹,却也带着文人的铮铮傲骨。
唐杜甫颠沛流离间写下《岁晏行》,年终回望,不见一己之悲,唯有“况闻处处鬻男女,割慈忍爱还租庸”的民生疾苦;宋苏轼任杭州通判时,疏浚西湖、修筑苏堤,岁末见百姓安乐、湖山新颜,一句“六桥横绝天汉上”,写尽为官一任的责任担当。他们的目光,早已越过个人得失,望向了万家灯火,盛满了家国情怀。
明文征明《除夕》诗云:“人家除夕正忙时,我自挑灯拣旧诗。”他的年终总结透着一份风雅。晋陶渊明的年终总结,没有半分豪言壮语,只有一句“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的幡然醒悟。告别仕途,归隐南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便是他对岁月最洒脱的应答;唐王维晚年隐居辋川别业,岁末闲吟“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以山水为笺,将岁末感怀写进松风月色里。臻至化境,本性自现,功名利禄皆为浮云,唯有顺应本心,方是生命的归处。
这些古代文人的年终总结,从自我省察到壮志难酬,从家国情怀到本心归真,不拘一格,各有风骨。它们从未被岁月尘封,反而成了描摹文人精神风貌的丹青,沉淀为民族文化的厚重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