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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在文庙,清寂地行走

日期: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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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记事本       上一篇    下一篇

  我跨进代县文庙门槛时,夕阳正沿着凹凸不平的地面,缓缓涌过来。

  那光,并不猛烈,是行将告别前的最后一点温柔,懒懒地、松软地铺在歇山式的殿顶,朱红的门扉,显得凋敝的门台上。

  殿顶孔雀蓝琉璃瓦与椽头,都像被熔化了的金子,一滴一滴,沿着檐角往下流淌。

  世界,便在那一刻,忽然静了下去。

  大成殿前的甬道上,迎面立着的便是夫子了。

  他就那样静静地立在苍茫的暮色与流金的光影里,宽袍大袖,千年风尘,拱手而立,面容是千年不变的温良与谦和。

  我站定了,不自觉地,便对着那沉静的塑像,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心里并无具体的祈愿,也无非分的祝祷,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发自心底的敬意。这敬意,不为那“圣人”的尊号,倒像是为着这满院的、无言的寂寞,与您共同分担一份亘古的孤独。

  不远处的唐槐垂着疏枝,叶片筛下的光影在碑刻上流转——那些曾刻着名宦乡贤的牌位早已不在,只留碑座的青苔,记得明清时学子挂红许愿的热闹。

  大诚殿左侧殿前阶下,有一口巨大的水缸。缸里铺着一些睡莲的叶子,泛着些幽深的绿意。

  这里,本该是弦歌不绝、书声琅琅的所在,一县的文脉所系、教化所钟,在过往的许多年月里,不知有多少青衫士子,怀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热望,在此盘桓,在此叩问。

  那脚步,该是何等的杂沓;那衣冠,又该是何等的济楚。

  然而此刻,鼎沸的人声早已被时间淘洗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我与我的影子,还有那被斜阳拉得老长的、殿宇的阴影。

  寥落的几个人影,在空旷的庭院里,像几只偶然停落的雀鸟,转瞬便不知隐入哪个角落去了。

  这过度的冷清,在旁人看来,或许是有些凄凉的。

  可我,偏偏爱煞了这分凄清。热闹是属于白昼的,是属于他人的;而这份无边的静,仿佛才是文庙真正的魂魄,专为这黄昏,为我这样的到访者而设。

  在这里,仿佛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得自己是个自由的人。那被日常琐屑磨得粗糙了的神经,于此地,于此时,才得以一寸一寸地,舒缓下来,浸润在这一片由寂寥酿成的、微凉的酒浆里。

  当最后一缕阳光掠过“万世师表”的匾额,所有喧嚣都被滤去,文庙终于卸下文化符号的重负,还原成一方安静的所在。

  我忽然想,或许夫子是更喜欢现在的。

  当一切的喧嚣与香火褪去,当“圣人”的冠冕被夜色轻轻摘下,您是否也更能找回一个纯粹的、沉思的、或许也带些孤独的自己的本真?

  教化之功,本不在于庙堂的巍峨与香火的鼎盛,而在于那如这黄昏之光一般,无声无息,却能渗入人心的、温柔而坚定的力量。

  它或许寂寞,却从不曾真正断绝,就像那朵黄莲,即便无人观看,也要在将临的黑暗里,完成自己最美的、一次寂静的绽放。

  夜色漫上来时,我们起身告辞。

  那圈金色的光晕慢慢褪去,夫子的轮廓,也融进了深沉的暮霭里。只有那朵黄莲,在我的记忆里,却愈发明亮,成了一盏不熄的灯。

  我悄然转身,走入已然降临的夜里,身上仿佛也沾染了那庙宇中清寂的气息。

  来时的纷扰,似乎被滤净了许多,心里,是满满的,却又空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