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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冬日的野草

日期: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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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鉴湖月       上一篇    下一篇

  沈亚

  那天下午,我经过一片田野。此时,虽有阳光,但北风呼啸,疯狂撕扯衣襟、头发,似乎要吹散世间所有热量。我裹紧棉衣,低头疾行,想尽快摆脱寒风的苦缠。

  忽然,瞥见田埂旁的野草。筷子长短,密密匝匝,蔓延至田野尽头。想起夏季经过时,它们还是一片碧绿,现在却成满目枯黄。季节的轮换,既有情也无义,它能给野草披上盛装,也会毫不迟疑地褫夺。

  野草只是静默地站立,它们从不抱怨,似乎也不抗争,坦然面对给予与失去。我弯下腰,拨开草丛,发现野草的根部,还残留着些许绿色。那绿是暗淡的、蜷缩的,却又确凿无疑。这就是野草的希望和底气,只要根脉还死死咬住泥土,便会有再次返绿的机会。

  小时候,诵读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诗,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颇感共情。那时的野草,真的会被烧掉。乡下的野草生来贱命,一般有两种归宿:被农人割来当做饭的柴火,或被顽童一把火燃尽,结局似乎都不算太好。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待春风归来,冰雪消融,它们又开始吟唱生命的蓬勃。

  而烧野草,是我童年乐此不疲的游戏。每年冬天,我和小伙伴便去地头、河边的荒地,搜寻成团成簇的野草。其实,也不用刻意搜寻,野草无处不在,它已和村庄共生千年。天气晴好,野草枯燥,“嗤”一根火柴擦亮,就能将它点燃。若再借点风力,很快成为燎原之势。我们从地里挖了野荸荠,用竹梢串起,放在火上烤一下,然后剥去焦皮,丢进嘴里,“咔叽”一声,浆汁爆开,清爽脆甜。

  如今再看野草,我忽然读懂另一番气度——那是一种宽厚的谦让。麦苗从地里拱出新绿,懒懒地、轻轻地铺盖着,就像随手扯开一张毛毯,覆在无垠的田野。此时,野草不与麦苗相争,适时卸下所有荣华,甘愿以自己的枯槁,去映衬麦苗的茁壮。被割也好,被烧也罢,可野草懂进退,知去留,就像一位天生的智者,寂然立于天地之间,令人肃然起敬。

  世间有万物,野草自然不是主角,也算不上配角,甚至连路人甲的资格也够不上。它们没有乔木参天的雄伟,也没有繁花照眼的明艳,春来复苏,冬至消隐。即便缺了它们,日月照样升起,江河依旧奔流。然而,野草骨子里的那份从容与坚忍,却是与生俱来,不可摧折。它们在严冬敛起锋芒,不是消沉,也不是颓唐,更不是畏惧。它们在蓄力等待,等待那个属于自己的、卑微而又磅礴的季节。

  古往今来,文人墨客笔下的野草,承载着诸多隐喻:或离别伤情,或忧思怀乡,或哀愁怨愤……但我独喜欢鲁迅先生单薄而厚重的散文集《野草》。他在题辞里写道:当生存时,还是将遭践踏,将遭删刈,直至于死亡而朽腐。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寒风依旧冷冽,但我已不觉其苦。最后望一眼那无边静默的野草,感觉脚下的泥土里,似乎传来微弱而坚定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