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模庞大、声势浩大的诸暨啦啦队,无疑是这支球队最大的支撑。
在诸暨队主场战胜庆元队比赛中,杨少炜(左)获得本场MVP。
诸暨队的每一次主场比赛,都成了这座城市的特殊节日。
记者 翁佳美 文 章斌 摄
在诸暨老话里,“木柁”是撑起老屋横梁的那根木头。性子直、肯吃苦、有股子硬劲的人,也被叫做“木柁”。
这词听着笨拙,却承托着这方水土的精气神。当面庞黝黑的种粮户、指尖沾着机油的技术工、刚盘完货的五金店主、拍掉粉笔灰的教师,不约而同走向灯光炽热的球场时,那种“木柁”般的力量,瞬间就鲜活起来。
他们把日子里的重担、摩擦与压力,统统转化成篮板下钢铁般的卡位、突破时豁出去的对抗,以及胜负关头能让全场心跳稳下来的“大心脏”。
篮球,本可以是村头一次无人喝彩的上篮,自己痛快就行。但今年,“浙BA”(浙江省城市篮球联赛)的灯光打下来,一切似乎都不同了。
诸暨的篮筐,总觉得比别处高那么几寸,因为它挂着“全国篮球城市”的招牌;球衣穿起来也格外沉,因为织着“篮球之乡”的荣光。
荣誉在肩,就更得扛得住事。该顶上去的时候稳稳顶住——恰是“木柁精神”最硬的解。
一 承重
“诸暨包冲出的!”
蒋松佳自己都没想到,面对镜头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浙BA”的湖面,第一层波浪就这样被他激了起来。
那是7月6日,“浙BA”揭幕战前。这个成长于大唐街道里蒋村、在证券行业与数字打交道的年轻人,本意是想为家乡球队壮声势:“我觉得诸暨在绍兴赛区出线没问题。”
可一夜间,这句话在抖音、小红书、视频号上“炸了锅”。浙江11个地市,近百个区、县(市)的目光,一下子全聚向诸暨。
蒋松佳的人生,一半是围着篮球转的。从小学摸到篮球开始,这颗球就没离开过他的生活。高中进校队打了一年后卫,后来人生走向金融行业,但球场始终是他的“第二现场”。近几年,他在“村BA”的教练身份逐渐被熟知——今年一口气执教了3支球队:暨阳街道赵石新村、岭北镇梅坞村和牌头镇三保里村。
对他而言,“包冲出”3个字,倒更像是从爷爷辈打球的泥地里“长”出来的信心。
诸暨篮球的“承重”,早练了百年——上世纪初新式学堂里的篮球课、1936年全县凑钱比赛留下的冠军奖杯“奉安鼎”、1956年“曲辰队”从田埂打到全省冠军的火种、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上诸暨人胡章保抢下的14个篮板……
后来,中国职业篮球运动员胡金秋在CBA总决赛抓下前场篮板,中国男篮新星王俊杰在NCAA送出妙传,中国女子篮球运动员万济圆、石小烨在女篮赛场绽放……他们身上,都带着诸暨球场的印记。
“你看,血脉没断过。”蒋松佳说。
这片土地上,2232片标准球场、一年850多场“村BA”、300多支村级队伍,让篮球早已超越运动,成了一种“活法”。它托举起西施篮球中心18000个座位的呐喊,托举起CBA全明星周末的灯光,托举起全国“村BA”第五名的荣耀,也托举着像蒋松佳这样的普通人,心甘情愿把夜晚、周末、心血都“赔”进去。
一部小城篮球史,滚烫、结实,推着诸暨向前冲。
二 风浪
“我只是村里的一个篮球爱好者。”
说这话时,杨少炜正站在球场边,球馆的光线将他面部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很难想象,这个语调平静甚至有些腼腆的年轻人,在抖音上拥有80多万粉丝,是短视频里那个动作飘逸、内容出圈的“村霸”。
他的走红像一阵风。一条在村球场投篮的视频,配上“成为村霸的脚步”的随手文案,意外触动了流量开关。随后,他凭借运动员的功底,将专业篮球与乡村生态嫁接,硬生生在职业球星主导的传播格局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正如蒋松佳喊出的那样,第一阶段五连胜,诸暨队成为插在绍兴赛区顶峰的一面旗。可当这艘载满乡誉的“船”驶进全省“深水区”,第一阵风浪,几乎就把它打蒙。
8月15日,诸暨球迷后来管那天叫“黑色星期五”。下午,诸暨队在全国“县BA”中无缘奖杯;晚上,另一支队伍在杭州奥体中心踏进“泥潭”——作为“大热门”,他们在全省瞩目的“浙BA”第二阶段揭幕战上,输给杭州队14分。
“全国篮球城市?”一条高赞弹幕,带着尖锐的刺。
压力,第一次变成了卡在喉咙里难以言说的话。而火力最集中的靶子,就是主力得分手23号杨少炜。“网红球员”的名号,此刻仿佛成了“原罪”——失误被放大,风格被质疑,隔着屏幕,唾沫星子几乎能淹死人。
白天,他是体育老师,带着学生练基本功;晚上,他是视频里的“村霸”,运营着账号内容。他的伤,透过屏幕便能窥见愈演愈烈的情势。其实从去年11月起,左脚足底筋膜炎就已查出了。为了比赛,他靠右脚强撑,结果右腿跟腱和膝盖也跟着“报警”。
“对抗时爆发力不够,动作做一半就卡住,”他顿了顿,“进攻打不开,我就想,哪怕防,也得全力去防。”
但赛场不讲情面。9月的一个午后,一向话不多的他在社交账号上发了封800字长信。诊断报告上的照片直接附在后面。没有激烈辩解,只有一句疲惫的“暂别”。
这条动态像一盆冷水,浇在已经焦灼的球迷心上。主力暂退,轮换吃紧。接下来几场,诸暨拼尽全力却赢得磕磕绊绊。客场打嘉兴经开区,所有人都觉得是计划内的胜利,结果被1分绝杀。
杨少炜在屏幕前密切关注着队友们的每一场比赛,为“再下一城”的兄弟们骄傲,也为被“一分绝杀”惋惜。他一有时间就跑去复健,想和兄弟们再次站在一起成为他的执念。
而就在这低谷中,一种属于“木柁”的沉默力量,正在他——以及所有被推上浪尖的人身上,悄悄滋生。
三 燃烧
鼓槌,一下又一下,砸在鼓面上。诸暨啦啦队鼓手周锋站在看台最前沿,背挺得笔直。这个中年汉子,此刻眉头却拧成了疙瘩,脸色和他身上的助威服一样,红得发烫。
“砰!”他最怕听见这种声音。
上一秒,13号后卫蒋官洋还像一道闪电切向篮下;下一秒,这道闪电就重重摔在篮筐前。整个看台齐刷刷倒吸一口冷气。
周锋心跳几乎漏了一拍。可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个172厘米高的身影已经手掌一撑,弹起身,头也不回地扎回人堆里继续拼抢。
“我最怕听这个。”周锋怕看见这些像自家子侄般的球员,为家乡的荣誉一次次把自己“扔”出去。可热爱篮球的人都是这样,“木柁”一样。
篮球场上有个词,叫“硬解”——战术打不开、时间所剩无几,就把球交给巨星,靠个人能力强行解决问题。很长一段时间,人们觉得诸暨队缺这么一个“硬解”点。
可真当这样的时刻一次次来临,周锋发现,诸暨队的答案好像从不只依赖某个人。每一次鼓声乍响,都可能唤醒一个不一样的“英雄”。
有时候是10号潘幸辰。这位一脸憨厚的马剑镇青年,会在对手松懈的一刹那,像潜伏的猎手,接球、拔起、出手。对舟山那记准绝杀三分,对余姚那波追分狂飙……球划出的弧线,和他白净的脸庞一样干净。
有时候是2号蔡魁斌。这位稳居“浙BA”助攻榜榜首的诸暨队长,在你最需要踏实感的时候,用一记老练的背身、一次精准的传球、一次闪电般的防守反击,把球队从悬崖边拉回来。
有时候是14号唐哲豪。这位被叫作“店口黄景瑜”的前锋,总在攻防转换的乱缝里,为球队落下清醒的一子。对手紧逼、篮下挤成肌肉丛林时,他撕掉额角刚缝了8针的贴布,任由汗水往伤口里钻,也要把球投进篮筐。
杨少炜在休养数月后,终于在第十四轮主场迎战湖州时回归。当这个熟悉的身影在几千人的注视中缓步走回球场,看台上的周锋激动地将鼓槌攥得老紧,嘴里“诸暨篮球,砸砸掼进”的助威声,一刻也不敢松。
沉默中积蓄的力量从那天起喷薄而出。诸暨队把“闭关”的每一分钟,都铆在了战术板的细节里,如今每一步跑位都透着一股沉甸甸的熟练。
于是,士气高涨,连下五城!
12月27日晚,诸暨队迎来劲旅台州队,这是状态回暖后又一次顶着压力的硬仗。此役关乎“八强突围”——赢了,便能锁定主场出线;输了,则可能再度陷入被动。
“矛与盾”之战,战局胶着,直至加时。
终场哨响,86∶84。诸暨队在一场壮烈的加时鏖战后,昂首迈入“浙BA”巅峰八强。
周锋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和他一样喊哑了嗓子的乡亲和场上汗如雨下、紧紧相拥的球员。他突然明白,自己这半年“追”的,不是某个具体的球员,而是愿意一场一场去磨、一分一分去扛、一天比一天更强大的“木柁”精神,是他深爱的家乡。
而这份追随,本身也是一场奔赴。诸暨队客场挑战庆元队那回,周锋的行程被拉成了一条紧绷的线:贵州出差刚结束,他航班落地后连夜赶回诸暨,紧接着跳上啦啦队的大巴。5个多小时的车程颠簸,他笑着说“为了家乡,为了热爱”。
四 支撑
教师应钰迪第一次举起喇叭时,手是抖的。
那是8月21日,“浙BA”城市争霸赛阶段诸暨队的第一个主场。这个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打篮球、初二因脚伤退出运动员行列的姑娘,被忽然推到一个新角色面前:诸暨啦啦队全场领喊。
“从跟喊到率领,五六百号人……万一我喊得不好呢?”她后来回忆,那一刻的忐忑,比小时候第一次上篮球场还强烈。
可她站上去了。红色助威服,马尾扎得利落,手里那个喇叭像她的新武器。从那一天起,每个比赛日,她都需要带着啦啦队从下午训练到夜晚终场哨响——指挥、呐喊、调度,常常一站就是6个小时。头一个月,她不知不觉间竟瘦了5斤。
到现在,应钰迪已带领诸暨啦啦队征战了16场主客场。
“一开始真不容易。”啦啦队员年龄从60后跨到05后,代沟在每个细节里。年纪大的队员节奏感跟不上,情绪也容易起伏。有人对口号提意见:“‘砸砸掼咔’不如改成‘砸砸掼进’——目标明确点,就是要进球!”
应钰迪听进去了。她后来总结,秘诀就两字:共情。“站在对方角度想,他们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爱这支球队。”
渐渐地,看台上零散的“你”“我”,汇成了整齐的“我们”。
当然也有过迷惘。某个深夜,应钰迪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忽然问自己:“我们这些所谓的‘最佳第六人’,对球员来说真的重要吗?”
答案很快来了。队长蔡魁斌在接受采访时说:“无论主客场,一次次听到熟悉的乡音,就觉得背后有人在支撑——我们不是孤军奋战。”唐哲豪提起球迷,眼里有光:“真的……谢谢他们。”
这些话她收藏在心里。“原来我们喊出去的每一声,真的能被听见。”
她也有她的后盾。家里,先生默默接过了大部分琐碎,每次她随队远征,那句“孩子交给我”总能让她转身的背影更踏实些。幼儿园里,孩子们和同事都成了她的“编外后援”。而赛场边,球迷马张英穿过人群送给她的那根红色“必胜”发带,系紧了看台与球场之间那条无形的线。
为什么坚持?她笑着说:“梦里都在喊‘防守’,算不算?”
如今,诸暨主场有10个啦啦队小分队,五六百号人;客场远征,也常有约200人同行。今年夏天,全国“村BA”在贵州台江举行,三四百号诸暨人自发坐动车跨省为诸暨篮球助威。篮球在这里,早就不只是比赛——它是纽带,是乡音,是让陌生人在一声“加油”里成为兄弟姐妹的仪式。
有人问:“如果最后没赢,会不会失望?”
应钰迪想了想,说:“诸暨篮球,不止打这一年。”
五 根脉
杨孟耿站在应店街镇仕坂坞篮球馆中央,伸手摸了摸崭新的篮网。这座由村民自发捐款近700万元建成的现代化球馆,在冬日的阳光下通体明亮。可闭上眼,他仿佛还能闻到60年前泥沙场上的气味。
上世纪60年代,他父亲杨国忠那代人,就在村头的泥地上打球。球是橡皮的,篮筐是铁圈钉在木板上,地上一下雨就成了泥塘。
他们这一脉,已是仕坂坞村的第四代“草根球员”。往前数,第一代已年过九旬;往后看,第八代的杨泽宇、杨杰、杨棱锋,名字已印在“浙BA”诸暨队的大名单里——一个村子占了3个。
篮球在这里,不是运动,是家谱里另起的一行。
杨孟耿在这行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上世纪80年代,他们一过正月初二就出门“赶赛”,诸暨、萧山、富阳,哪里有球就往哪里追。睡过农家炕,也铺过稻草盖过报纸。“夜里冷风往缝里钻,心里却是滚烫的。”
30多岁时,他在桐乡砖厂做工,接连收到村里寄来的十几封信,内容都一样:速归,乡里要比赛了。信在路上走了几天,他回信只写:“一定到。”
如今他已68岁,手臂伸展间仍看得出当年的轮廓——村里人说他是“天生抢篮板的料”。63岁那年,他还代表诸暨去外地打过比赛。
今年夏天,仕坂坞新球馆迎来了第一个“超级周末”。6场比赛,14000人涌进山村。场内激战正酣,场外村民自发摆开200多桌“篮球夜饭”。红烧蹄髈、诸暨三鲜、霉干菜扣肉……菜香混着呐喊,飘满整条村道。从杭州自驾来的、包大巴赶来的,都被村民热情地拉上桌:“吃了再看!”
这球馆,是去年仕坂坞村拿下诸暨“村BA”总冠军后,全村人“众筹”的梦。企业家、农户、在外工作的年轻人,3个月凑齐近700万元。杨孟耿一家是这条根脉的缩影:父亲打,他打,儿子打,如今8岁的孙子也已抱起了篮球。
他记得以前,村里灯光球场夜夜爆满。如今年轻人多出了村,可只要有比赛召唤——微信群里一喊,散在各处的仕坂坞人便像溪流归海般涌回来。
如今,他看着馆里跳跃的年轻身影,那些他从小看着长大的“第八代”——在沈阳上学的杨杰,球队需要时毫不犹豫飞回;杨泽宇在场上拼抢的灵性,有老一辈仕坂坞球员年轻时的影子……
诸暨的篮球版图上,无数个“仕坂坞”正在苏醒。从“袜BA”“珠BA”到企业联赛、中老年赛,毛细血管般的赛事蔓延开来,让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赛场。篮球在这里完成了最坚实的转化——它从田间泥泞里的游戏,生长为撑起一座城的精神脊梁。
正是这些如“木柁”般的平凡力量,稳稳承托着“篮球之城”的梦想。诸暨人恍若看见,那根古老的“木柁”,正在悄然长出新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