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百尧
前几天清理车棚,从积尘的角落翻出一对折叠式旧钢椅。椅身早已锈迹斑斑,但仿佛每一处斑痕都凝结着岁月的故事。
那是上世纪80年代初,我在一家酒厂上班。那时购买许多东西都需凭票——电视机、缝纫机、自行车、手表,甚至家具。1983年春,我和她的婚期将近,忽然觉得新房似乎还少些什么,细细一想,原来是缺了两把椅子。
我本是木匠,打两把木椅并非难事,只是其他家具早已漆好,既怕时间仓促,又担心色调不一。“我们厂机修车间的人,近来都在自己做钢椅。”正一筹莫展之时,她的话犹如密封的房间突然打开了一扇窗,让我眼前一亮。
钢椅,在那个年代算得上是时髦物。隔天我便跑去机修车间“探营”,那里几位工友与我很熟络——他们家的木衣架、竹裤架,多出自我手。听我说想做一对钢椅,工友小陈爽快应道:“钢管厂里找找,你去街上买好海绵和红绒布就行。”
我转身便赶往鉴湖前街,从亭山供销社买了几块海绵和红色绒布,交到小陈手中。
那时候,在国企上班确实令人羡慕。不但有奖金,还能得些“便利”——用电焊焊个晾衣架,做个自行车挂煤气瓶的铁钩,打几壶热水回家,都是寻常事。正因为这些“好处”,不少转业军人、大学毕业生、回城知青,都乐意被分到国企。就连我们老厂长,当年本可去公安机关,也最终来到了酒厂。
工友们的手巧,是藏在日常里的。大家常将厂里的次品废料变废为宝,制成家中用得到的小桌小椅、窗栅护栏,人人都是生活的艺术家。小陈领了我的“任务”,便和几位工友一起琢磨、配合,不到一星期,一对精巧扎实、闪着银光的钢椅就送到了我的木工间。
椅子做好了,如何带回家却成了难题。酒厂属食品行业,门禁颇严,所有出厂物品都要有“出厂证”。我所在的木工间隶属“百作组”,平时拉木料外出加工,组长便会开一张证。有时木料数量有变,组长会让我们自己填写。这倒成了一个可利用的“空隙”。一次,我趁拉木材外出时,将钢椅藏在手拉车挡板旁,又在出厂证上添了“钢椅两把”四个字。也许门卫师傅早知道我的车里藏着玄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接过出厂证,连看也不看一眼,抬手按下电动大门按钮。
那对钢椅就这样走进了我的新房,也走进了我家往后的岁月。
转眼40多年过去了。如今,这对钢椅早已跟不上现代家居的样式,默默退居车棚一隅,可我始终舍不得丢。手指抚过微锈的椅背,往事便漫上心头——想起酒厂里蒸腾的雾气、轰鸣的机器,想起工友间爽朗的笑声、下班后一道骑车穿过的街巷……那些朴素而炽热的年月,那份同甘共苦、彼此成全的温情,至今想起,依旧如暖流般在胸中轻轻涌动。这对钢椅是一个时代的印记,是一段青春的凭证,更是人与人之间,那些不曾明说却踏实存在的照应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