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迪淼
晚秋一到,乌桕骤然燃烧起来,将半爿山谷渐渐点染成一幅锦缎。
山谷唤作小溪谷,为会稽山一脉,诸绍古道一段。乌桕有七八棵散布在溪谷。平日,山谷少有人来,乌桕把自己站成一团寂寞的静影。直至秋日,乌桕由绿而黄而赤时,它才大胆地以“色”诱人前来观赏。
枫丹桕赤,皆为最浓秋色。近观乌桕,菱形小叶薄而精巧,青黄朱红层层浸染,明丽如油画。那全然红透的,更是红得惊心动魄。难怪放翁见之叹曰“乌桕赤于枫”。
美景,可以无限度地收纳古往今来的一切心跳。《诗经》以“南有桕木”起兴,喻君子福履;太白借“枫香乌桕两相依”抒离别之伤;王冕笔下“乌桕最先红”浸透乡思;刘伯温则注目“雪绽乌桕实”,赞其澡雪精神。
古老的草木里,横卧着整个秋天的灵魂。
近山栽枫,临水植桕。不夸张地说,过去,我们越乡人老小都分得清乌桕与枫树,有趣的是很多“名声在外”的文士反而打起了文字仗。最知名的大概是唐代张继的“江枫渔火对愁眠”一句,这“江枫”是“枫”还是“乌桕”,让一些旧时学者一直疑惑不断。清代王端履就在《重论文斋笔录》注云:“江南临水多植乌桕,秋叶饱霜,鲜红可爱,诗人类指为枫。不知枫生山中,性最恶湿,不能种之江畔也。此诗‘江枫’二字,亦未免误认耳。”而清末大儒俞曲园说:“唐张继《枫桥夜泊》诗脍炙人口,惟次句‘江枫渔火’四字,颇有可疑。宋龚明之《中吴纪闻》作‘江村渔火’,宋人旧籍可宝也。”文人多情,思想纷呈。私以为此诗中“江枫”是个寓意厚重的文学意象,绝非单纯指向某种植物。这一句“江枫渔火”与“暮色”勾织了一幅冷暖色调碰撞的凄美画面,容纳了一个落魄的士子不朽的“愁绪”。乌桕也好,红枫也罢,配植在山间、瀑口、溪旁、水滨,皆为凸显诗歌的意境与隐喻层次。
这样看来鲁迅先生笔下《好的故事》中排列在山阴道上的乌桕,《社戏》中倒映在水中的一抹红叶和枯叶,都是留在他心底的冷暖色。这树在鲁迅心中,远非寻常草木,它剥离了日常的闲情,赋予乌桕以家乡情结乃至家国情结,在乡土风物颂歌、乡村封闭批判和社会停滞的揭露中,寄予寓意的多重性,让乌桕成为极具张力的意象。
看红叶,揽清风,在故乡的几树乌桕叶中寄养一片童真。
周作人与兄长一般,也对家乡的乌桕有满怀的深情,他写道:“中置烛心,外裹乌桕子油,又以紫草染蜡盖之,曰桕油烛……湖俗祀神祭先必燃两炬,皆用红桕烛。”他晓得乌桕子有极大的用处。又在《两株树》中感伤地说:“就是要用蜡烛,反正牛羊脂也凑合可以用得,神佛未必会得见怪,──日本真宗的和尚不是都要娶妻吃肉了么?那么桕油并不再需要,田边水畔的红叶白实不久也将绝迹了罢。”淡淡的忧伤、浅浅的责怪、淡淡的言语如一片片悄悄下落的乌桕叶。
还是最爱放翁的生活样式,他说:“乌桕阴中把酒杯,山园处处熟杨梅。”又说:“最奇乌桕下,侧帽听秋莺。”乌桕荫下喝酒,听秋莺啾鸣,管它有没有毛虫子落下来。这日子可真是悠长而有趣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