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汪曾祺先生《故乡的食物》,有段文字格外熨帖人心:“小时读《板桥家书》:‘天寒冰冻时暮,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觉得很亲切。”江苏高邮的汪先生,读兴化郑板桥的文字尚且倍感亲近,我这绍兴人读来,更觉字字戳中心底柔软——对家常食物的牵挂,原是不分地域的共通情愫。几十年前的绍兴乡村,也曾盛行一种“炒米粉”,兼具零食的解馋与主食的饱腹,藏着几代乡人的味觉记忆。
炒米粉的做法朴素却见真章。先将大米淘洗干净,摊在竹匾里置于通风处阴干,必等得手感干爽、无半分潮气才算妥当。大灶铁锅烧得滚烫,淋入少许菜籽油,待油星滋滋作响时,倒入干米转小火持续翻炒。铁铲与铁锅碰撞发出清脆声响,米粒在锅中慢慢褪去洁白,染上浅黄,渐渐溢出焦香,此时便要火速起锅摊凉,炒米才算成了。
这翻炒的火候与分寸,正是成败关键。时间短了,米香未能充分激发,滋味寡淡;时间长了,米粒会焦黑发苦,失了本味。“炒米”更要讲究“匀”,每一粒米都得受热均匀,不然炒出来的米有的焦糊、有的生涩,味道便“推板”了。郑板桥与汪曾祺的老家,炒米多直接食用,而我们绍兴乡村,总要多一道工序:旧时用石磨细细碾磨,后来有了碾米机,便送厂磨成细腻粉末,这就是“炒米粉”。讲究的人家,还会在米粉中掺一把炒熟的芝麻,让醇厚米香里多了层油润香甜。炒好的米粉需装入瓷瓶或陶坛,拌入少许白糖,密封严实藏于阴凉处,米粉最怕受潮霉变、遭虫蛀,坏了这份纯粹的米香。
炒米粉的吃法灵活,干吃、湿泡各有风味,藏着不同的生活场景。干吃时,用小勺舀起一撮,得屏息凝神细细咀嚼,若中途开口说话,细腻的粉末便会随气息飞溅,引得人呛咳不已。吃时身旁总要备一杯温水,既解干粉的干燥,也能漱去口中余味。干吃最能凸显米本身的清香,夹杂着芝麻的醇润或白糖的清甜,一口下去,满是纯粹的本味,是旧时孩童最珍视的零嘴。
若有闲情,泡食炒米粉更显惬意。如同冲调芝麻糊一般,取适量米粉放入碗中,边冲沸水边搅拌,水量全凭喜好:水少则浓稠绵密,入口软糯;水多则清爽顺滑,温润解渴。旧时农村经济拮据,炒米粉曾是奶粉的平价替代,一勺温水冲调,便是陪伴许多孩子长大的口粮;对于牙口不便的老人,或是需要松软食物的病人,它亦是经济实惠的果腹佳品,恰如郑板桥所言,是名副其实的“暖老温贫之具”。
如今,生活水平日渐提高,这份费工费力的传统食物,渐渐淡出了日常餐桌,只在中老年人的记忆里静静沉淀。那一口朴实的米香,不仅承载着旧时节俭的生活智慧,更藏着乡村岁月的温软与绵长,成为再也回不去的味觉乡愁,在每一个思念故乡的日子里,悄悄泛起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