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妻子从超市买回的甜酒酿,我的思绪瞬间飘回童年——那些与糯米酒相关的时光,如泛黄老照片般在记忆里铺展。
儿时的年,总连着一缸醇香糯米酒。这糯米酒,每年只在腊月酿一次,既是犒劳自己的年礼,也是招待亲友的佳酿。腊月十八的夜晚,是固定的酿酒时刻,母亲总会邀请邻家阿长叔来帮忙。前一夜泡好的圆糯米,次日中午淘净沥干,酒曲、纱布、擦净的水缸、拌米用的木棒、竹编滤酒篓等也准备就绪。
傍晚六时许,阿长叔端来木制饭甑(一种家用的木制圆形蒸饭器具)。他熟练地在锅中注满水,架上饭甑,铺好纱布,舀入糯米,用长筷扎出几个气孔,盖紧锅盖再以湿纱布封严缝隙。母亲麻利地生火,跃动的火苗映红了她的脸庞。约一个时辰,阿长叔端出饭甑,将蒸熟的糯米饭倒在竹匾上,摊开散热,接着蒸下一甑。直至深夜十点,五甑糯米才全部蒸完。
次日清晨,阿长叔又如约而至。他将圆润如珠、汤圆大小的酒曲倒入青瓷盘,用刀柄细细碾碎,均匀撒在凉透的松散糯米饭上。双手翻飞间,饭粒与酒曲充分融合,随后装入置于灶膛旁的酒缸,注入凉开水,以木棒搅匀。最后在中央挖出“酒窝”,嵌入滤酒篓,覆上草盖,再裹上厚实的旧棉袄保暖。
接下来便是充满期待的守候。一昼夜后,滤酒篓中渗出的清液已带微甜;再过一日,酒液渐多,香气初显;第三日掀开草盖时,醇厚酒香扑面而来,滤酒篓里盛满乳白米酒,舀一碗下肚,甘甜暖意直沁心脾。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缸酒是我的“心头好”。我总围着酒缸打转,趁大人不注意就偷尝两口。有次午后,父母外出,我偷舀了满满一碗猛灌下肚,慌忙复原现场后跑出去玩耍。没一会儿,便天旋地转,眼皮沉重,脚步踉跄,身子不听使唤了……
醒来时,我已躺在床上,父母紧握着我的手,见我睁眼,眼中泪光闪动:“侬个小祖宗,可把我们急坏了!”姐姐们欢呼雀跃,奶奶柔声说着“醒来就好”,转身去热饭菜。后来才知,家人傍晚寻我不见,发动邻居打手电搜寻,最终在稻草垛旁发现满身酒气的我。那次之后,我再也不敢贪杯。
儿时与糯米酒相关的往事已过去近半世纪,可守候酒缸的期待、偷尝米酒的窃喜、醉酒后家人的关怀,至今历历在目。这份融在酒里的家味,经时光沉淀,愈发香醇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