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振国
“癞蛤蟆垫床脚——死撑”,是句歇后语,“土著”把“癞蛤蟆”称“癞刺疙疤”,其背部是与土坷垃相似的保护色,疙里疙瘩的,其貌不扬,故北人有另一成语“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美”。
癞蛤蟆由于长相丑陋,乡人常用于调侃、讥讽虚荣心强,死要面子活受罪那类人。明明财力有限,却倾力而为,借钱也要拼排场,争体面。你喜酒办40桌,我办50桌,你租的酒店3星级,我租5星级。寿店王嫁囡,村文化礼堂办流水席,家家都请到;城里摆鱼虾摊的“大话阿彩”同样嫁囡,也是流水席,而且鱼虾出自本作货,都是活的;阿兴儿子结婚,为办流水席,猪栏清,鸡埘空,地头白,还欠一屁股债,最后乐滋滋地报告:阿寿家办了88桌,阿彩家92桌,自己家突破100桌,创下了本村吉尼斯纪录。
在内卷之风刮得越来越猛的当下,攀比之风炽烈,“送嬷嬷嫁囡——看大家样”的时风也有愈演愈烈之势。有经济实力又有人脉的家长请高价名师,辅导一节课动辄上千元,报所谓名师家教班,一年下来费用数万元。那些工薪家庭怕“委屈”了小孩,盲目效仿富家、官家的档次,这类追风者经济上“癞蛤蟆垫床脚——死撑”,结果多是镜花水月。
“癞蛤蟆垫床脚——死撑”一词,多流行在底层百姓之中。比尔·盖茨若打算夏威夷造个月亮,马斯克拟北极造一个太阳,尽管也属自不量力,舆情一般不会以“癞蛤蟆”讥之,因为语言有自身的属性,还有——伟人说过的“阶级性”。
“水化”,作为水乡的越地,这俗语有其根脉,它指一个人与水有缘。“化”,造化。此词常用于抓鱼摸虾。
钓虾是我从小的喜好,它有娱乐性,赶到郊外有河湖的地方,与玩相似,运气好能钓到虾,甚至钓上鱼,这又是收获。
但偏偏我这人没“水化”。同台门隔壁的有顺,斜对面的猫鼻头楚乔,往往起个大早,都能钓回半面盆的虾。有顺他娘高嫂嫂有个习惯,每次儿子有斩获都要与邻居分享,总要端上面盆,在台门展示一圈,我家是第一站。我看到大大小小的虾在面盆里活蹦乱跳,真是羡慕。我以为钓不上虾,原因在于挑的地方不对,于是我后来就跟踪“钓伴”,发现有顺他在渡东桥那条河钓,我便在离他一箭之遥下钓,结果最后还是他大有收获,我才中不溜秋的几爪。有顺有一次招呼我,要我在他旁边下钩,但收获依然如故。又一次我垂头丧气铩羽而归,高嫂嫂刚完成儿子成果的巡展,见我面盆中几爪饭桶虾、几条赖拖泥,终于很虔诚地唤着我的小名说:“小牛,你这人有书心,但没水化。”
所谓“书心”,乡人指读书有生性,有能力,我从小学起,没留过级,而有顺、楚乔俩留了两级就都不读了。我第一次听到“水化”一词,我问她:“什么叫水化?”她答:“你这方面没造化。”
后读鲁迅的文章,读到他的那句“虾是水世界里的呆子”,对我打击很大,一个人没水化,比“呆子”还不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