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美的故事
《龙腾世博》。
憨态可掬的竹编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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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嵊州市崇仁镇的竹香深处，一名因小儿麻痹症而步履蹒跚的匠人，用四十余载光阴将竹丝编成了璀璨的艺术人生。他就是斯浙鹏。从为谋生苦学技艺的残疾少年，到自办工厂艰难求存的创业者；从竹编作品走上世博会展台，远销海内外，到步入课堂向孩子们讲解技艺的传授者——他以残疾之躯，完成了一场关于坚守、攀登与薪火相传的壮丽跋涉。
记者 张峰 见习记者 孙夏莹 文/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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篾刀劈开荆棘路
1959年，斯浙鹏出生于嵊县（今嵊州市）崇仁镇赵马村。幼时他罹患小儿麻痹症，落后的医疗条件让他落下终身腿疾。“别人走一步，我要走两步；常人一步70厘米，我只能迈30厘米。”看似轻描淡写的自述，却道出了他人生起步的艰难。
初中毕业后，谋生成为了现实问题。瓦匠、木匠、泥水匠等需要长时间站立劳作的工种，对斯浙鹏而言都遥不可及。19岁的他得知当地春联手工艺社招收竹编学徒，便报了名。这个决定，悄然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当时的嵊县竹编正值鼎盛期，工艺品远销海外。春联手工艺社与当时的嵊县工艺竹编厂合作，手工艺社生产的竹编制品统一送交竹编厂。斯浙鹏成了社里的一名学徒工，每天的工作单调而艰苦：刮篾片。
“剖篾”与“削篾”是竹编的基本功，需要根据编织要求，将竹子剖削成大小、长短、厚薄各异的竹片。斯浙鹏每天工作10多个小时，手掌磨出厚茧，皮肤常被篾条和刮刀割破。“冬天吃饭时，血顺着筷子往下流，一看，虎口又裂开了。”他回忆道。
“苦，是必然的。”在斯浙鹏看来，最大的苦恼是缺乏系统性的指导。没有老师专门教授，他便偷偷观察、自学苦练。几年下来，这名不起眼的学徒工竟熟练掌握了数十种竹编技法。
然而就在斯浙鹏技艺日臻成熟，能够独当一面时，1984年，春联手工艺社倒闭了。面对人生十字路口，他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自己办竹编厂。在老同事们的信任与支持下，当年10月，成立了攀登工艺竹编厂。
“攀登”两字，是他对命运的回应——即便步履蹒跚，也要向上而行。
创业之初，斯浙鹏面临的第一个难题是业务从哪来。他前往嵊县工艺竹编厂联系加工业务，但因当时个体私营经济刚起步，对方并不信任私营企业。几经周折，他通过村里开具证明，证实工厂员工均为春联手工艺社原班人马，才接到了第一批加工业务。
诚信经营加上老师傅们精湛的技艺，斯浙鹏的竹编厂逐渐在业内站稳脚跟。然而好景不长，本世纪初，辉煌数十年的嵊县工艺竹编厂停止运营，斯浙鹏的工厂失去了主要业务来源。
为了维持工厂运转，解决20余名员工的生活问题，斯浙鹏不得不临时转产，在竹编厂内烧制市场需求较大的水缸、酒坛。这段持续五六年的“转产期”，被他称为“行业的冬天”。
“想过就这样放弃吗？”面对这个问题，斯浙鹏的回答斩钉截铁：“从来没有。我只是把那段时间当成一个冬天，虽然极度寒冷，蜷蜷身子也就挺过去了。我相信春天一定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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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丝万缕铸龙魂
2009年，一个消息让斯浙鹏彻夜难眠：上海将于2010年举办世博会。
长期以来，如何创新竹编产品一直困扰着他。传统竹编多以篮、盘、花瓶等日用品为主，市场日趋狭窄。能否创作大型竹编工艺品，登上世博会的舞台？这个念头如火花般在他心中点燃。
经过反复构思，他将作品定名为《龙腾世博》。龙是中华民族的象征，也是竹编工艺中难度极高的题材。
创作过程异常艰辛。斯浙鹏常常夜不能寐，或睡到半夜突然醒来，继续思考作品细节。设计方案反复修改，有时一夜起来好几次。“好几次干脆就不睡了。”他笑道。
2010年初，斯浙鹏接到了嵊州市残联的通知：他的12件竹编作品被选中，将于6月18日至23日在世博会“生命阳光馆”展出。激动之余，他感到沉甸甸的责任：“世博会是向世界展示的窗口，我不能给祖国丢脸，不能给中国残疾人丢脸。”
《龙腾世博》进入全力制作的阶段。斯浙鹏与工友们耗费300多个工时，选用竹篾万余根，连接起来总长达30多公里。整条龙金光闪闪，栩栩如生，最细的“龙须”部分，竹篾细如发丝。
“动物竹编最难的，是表现出真实的肌肉纹理。”斯浙鹏说。通过多年钻研，他独创了一种表现动物肌肉纹理的技法，这成为他作品的鲜明特色。除了《龙腾世博》，他还为世博会创作了《国宝家园》《梅鹊戏梅》《虎年吉祥》等11件作品。
2010年6月，这些作品在上海世博会“生命阳光馆”亮相，引起轰动。《龙腾世博》以其精湛工艺和磅礴气势，获得了海内外观众的高度评价。世博之行，不仅让斯浙鹏的竹编艺术获得了认可，更让他找到了创新的方向——将动物造型与实用器皿相结合。
此后，飞禽走兽纷纷“披上”竹编外衣，成为既具艺术价值又有实用功能的工艺品。这些作品很快受到市场欢迎。
如果说《龙腾世博》是斯浙鹏工艺高峰的见证，那么《六和塔》则是他耐力与匠心的体现。这座高2.65米、宽1.5米、共13层的竹编塔，是以杭州六和塔为原型创作的。
为求逼真，斯浙鹏数次前往杭州，在六和塔前久久流连，细细观察每一个细节。回到工作室，他用竹篾一点点还原塔的结构与神韵。这件作品耗时3年多才完成，如今作为非卖品陈列在他的工作室内，静静诉说着一名匠人对传统技艺的敬畏与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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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火相传守艺心
世博会之后，斯浙鹏的竹编厂迎来了转机。订单逐渐增多，产品远销美国、日本、韩国等国家。
在今年的中泰建交50周年系列庆祝活动中，斯浙鹏耗时45天、用0.3毫米的竹丝编织而成的艺术品，不仅复刻了大熊猫的憨态可掬，更在竹节纹理中融入了嵊州竹编独有的“六角孔”技法，让泰国领导人爱不释手。
然而，在市场认可的背后，他看到的却是更深层的忧患：这门延续千年的手艺，也开始面临着断代之危。
为此，他将传承一事，放在了心尖上。早年拜入竹编大师俞樟根门下的经历，不仅让他习得了将竹编从日用之物升华为艺术精品的技艺，更让他亲身感受到何为坚守和传承。
如今，他几乎每年都会创作一件主题性大型竹编精品，通过参展等形式，持续为嵊州竹编扩大影响力。“竹编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成的，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坚持和积累。”他说，行业的整体式微或许难以逆转，但每一个仍在坚持的人，都如同一盏灯，让这份技艺在现代生活中继续发光。
斯浙鹏开始有意识地筹划更系统的传承之路。他走进校园，开设竹编课；在竹编厂内设置研学教室，几乎每周都要迎接前来体验的学生。从孩子们认真而兴奋的脸上，他看到了竹编技艺焕发的光彩，更看到了艺术传承的希望。“这让我心里特别踏实。”他说。
在竹编厂，员工大多是跟随斯浙鹏多年的老同事，有的已是白发苍苍，却仍坚守在竹编一线。如今，斯浙鹏除了创作与教学，更投入于技艺的系统整理与创新研究，希望将来能建立更完善的传承体系，让这门古老技艺在新的时代背景下焕发生机。
从19岁到66岁，四十余载竹编生涯，斯浙鹏用一双布满伤痕的手，编织出自己的人生传奇。在机械化日益普及的今天，他仍坚守着“手工业中的纯手工业”，他说：“竹编的任何一个过程，机器至今无法代替。”话语中，有自豪，也有忧虑，更有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