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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父亲的印章

日期: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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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老绍兴       上一篇    下一篇

  父亲有一枚精致的黄杨木印章,高约五厘米,长三寸许,宽不足一厘米,隶书字体端庄遒劲。经年摩挲,章体包浆温润,红褐色的木身泛着如玉般的柔光。

  黄杨木素来名贵,民谚有“千年难长黄杨木”之说,更传“黄杨岁长一寸,遇闰年返缩三寸”,足见其生长之缓。也正因如此,它质地坚韧、纹理细腻,不开裂、不变形,成了印章用材中的上选。

  我总好奇,一个终日与泥土打交道的农民,为何会有这样一枚珍贵的印章?

  古人云:“印者,信也。”这枚印章,在大集体年代可有大用处——生产队分物,必盖户主印章为凭,方能领取。何况父亲还是队里的记工员,月底结算社员出工数,公示表上除了公章,他的私章必赫然在列。记工员虽不是干部,却掌管着几百号人的“命根子”——那年月,一家人的生计全靠工分维系,每一笔账目都容不得半分差池。父亲常说,这印章扛着沉甸甸的责任,故而保管得极严,常年锁在抽屉里,从不轻易示人。

  百密终有一疏。有一次,父亲忘了锁抽屉,我喜出望外,悄悄取出印章。学着他的模样,先在朱红印泥上轻蘸,再往账本上用力一摁,一页页盖得不亦乐乎,事后又悄悄将印章放回原处。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当晚就露了马脚。父亲核对工分时,见账本上多了好些鲜红的印戳,一眼便知是我所为,顿时勃然大怒,对我劈头盖脸训斥一通。气消后,他又语重心长地叮嘱:印章虽小,责任千斤,若盖错地方、被人滥用,可要闯大祸。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动过那枚印章。

  曾几何时,这枚印章一次次盖在分粮、分钱的账单上,为家里换来温饱。可也有例外——我十岁那年夏天,一场台风席卷而来,洪水漫溢,堤埂决口,田里的庄稼尽数被淹,正应了“沿江人家一夜白”的老话,当年几乎颗粒无收,闹起了灾荒。年底分红时,母亲兴冲冲揣着印章去领钱,却发现我家成了“倒挂户”,表册上压根没有父亲的名字,这枚印章竟破天荒“失业”了。母亲愁眉不展地回了家,将印章重重搁在桌上,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常言道:“家有黄杨一方,胜似黄金一箱。”父亲从没奢望过,只盼着这枚黄杨木印章能多派用场,多挣些工分,让家人摆脱贫穷,可有时却事与愿违。

  如今,这枚印章早已“下岗”,没了用武之地,我们的日子却愈发富足。它不再用于记账、领物,却成了一段岁月的见证,静静躺在抽屉里,镌刻着昔日的荣光,也沉淀着岁月的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