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丹
敬一丹赠书给孩子们。
讲座现场。(本图由受访者提供)
20多年前,她用中央电视台的外景直播镜头,将安昌古镇的腊月烟火定格在全国观众面前;近日,她携新书《走过》再访绍兴,与读者细说行走与记录的故事。从《焦点访谈》的追问,到《感动中国》的温暖,从电视黄金时代的见证者到以笔为舟的书写者,著名主持人敬一丹始终在与时代对话。而绍兴,这座多次与她相逢的书香古城,成为她“走过”时代、步入创作新境后,反复品读的一本书。
从屏到书:“记忆是天性,记录是责任”
“我在退休时,回望职业生涯,写了一本述职报告,书名就叫《我遇到你》。”12月5日,在浙江越秀外国语学院镜湖校区图书馆报告厅,敬一丹以标志性的平实语调,开启了一场关于记录、沟通与时代的分享。“他们说这不像述职报告,倒像一首情诗。但我觉得,它确实是,献给我遇到的巨大变化的时代,献给上升期的电视媒体,也献给千家万户的关注。”
报告厅内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静穆的专注。敬一丹的目光扫过不同年龄层的面孔——白发教授、青春学子,还有稚嫩的孩子,她笑了:“我特别喜欢和不同年龄的人交流。作为媒体人,能在几十年里,与50后的长辈、80后的父母、10后的孩子们对话,这是多么珍贵的体验。”
她的讲述穿梭于时代的褶皱。从1993年《东方时空》开播,填补了中国早晨电视节目的空白,到《焦点访谈》将“舆论监督”从生词变为熟词;从电视鼎盛时期到如今人人皆可直播的媒介剧变。她说自己幸运,职业生涯贯穿了中国电视最具创造力的上升期,“最有积累、最有能力、最有方向的时候,你赶上了”。
敬一丹的职业生涯,始终与“记录”二字相伴。转换到写作者的身份,在读书分享环节,她以著作《那年那信》为切入点,将1700封家书背后的故事娓娓道来。她还结合《走过》《我遇到你》《床前明月光》等作品,用沉静的语言串联起职业坚守、岁月回望与亲情描摹,传递出“记忆是天性,记录是责任”的人生感悟,鼓励大家在快节奏生活中留存感动、沉淀思考。她呼吁每个人成为“微观历史的记录者”,用文字或影像留住生命的温度,让个人故事与时代脉动交相辉映。这种从“小家”到“大家”的记录视角,不仅是她职业生涯的延续,也是她对沟通与传承的深刻体悟。
慢品绍兴:“绍兴这个地方,来多少次好像都读不透。”
如果说20多年前的《直播中国》是与绍兴一次满载“烟火气”的初遇,那么近年来的数次书香之旅,则让敬一丹开启了对这座古城的“慢品”与“重读”。
“2001年,我们到安昌古镇做直播,那是栏目化的外景直播,在当时还是很新的事物。”回忆起初见,她的语气里仍存着当时的新鲜感。镜头里,腊月的安昌是活的:酱货的深褐色块悬在廊檐下,乌篷船划过冬日沉静的水道,空气里弥漫着酱香、酒香和人间烟火气。那是一次电视技术对传统年俗的即时捕捉,是一次“快走”式的记录。
20多年后,她关注的焦点却从“现场”蔓延至“后来”。“当时和我们一起直播的小伙子,现在在做什么呢?每年的腊月节,还像当年那么热闹吗?”这种“想知道后来”的朴素念头,是她记者生涯的本能,也成了她与绍兴情感联结的独特方式。对她而言,记录不是按下停止键的截取,而是观察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
当她带着写作者的目光重访绍兴,感知变得更加多元、立体。她饶有兴致地想象那个被称为“全球纺都”的中国轻纺城:“我就特别想看看,这么大一个纺织品集散地,生产是什么样的?销售是什么样的?说不定,我们家的窗帘就是从这儿出来的。”从古镇的老味道到轻纺城的全球化,她触摸到绍兴新旧并存、雅俗共荣的城市肌理。“这就是一个古老的、现代的、先锋又日常的绍兴。”她说。
“绍兴这个地方,来多少次好像都读不透。”这是敬一丹反复提及的感受。“它文化太深厚了,不同的时代都有特别有价值的东西,需要你走进去,慢慢地读懂。”每一次到来,她都像打开一本新书,总有未尽的章节引人探寻。她去了春晖中学,在白马湖畔的老校舍前徘徊,遥想李叔同、丰子恺、夏丏尊等大师的身影,更生出一个愿望:“我特别想看今天的春晖中学是什么样子。”这种对“当下”与“传承”并重的关切,让她的“走过”超越了怀旧,成为一种动态的、参与式的阅读。
鲁迅情结:
“不到他的故乡,怎么能读懂鲁迅?”
绍兴之于敬一丹,还有一个绕不开的精神坐标——鲁迅。这份连接,始于少年时代一束微弱却坚定的文学之光。
“我在书荒年代,有幸遇到了好的语文老师。”她回忆道,特殊时期,老师用牛皮纸仔细包好一本《鲁迅小说集》,递到她手中。那层朴素的牛皮纸,包裹的却是一个锋利而丰富的世界。“那是一个引导者。后来再读鲁迅,我才知道,他不仅是那个‘匕首投枪’的战士,他也是很浪漫、很可爱、很细腻的。”
这份少年时的启蒙,深深影响了她的职业目光。在《焦点访谈》的调查追问里,或许能看到那份“不妥协”的底色;在《感动中国》的深情叙述中,又何尝没有对平凡人尊严与光辉的细腻体察?鲁迅于她,早已内化为一种观察世界、辩证思考的视角。
因此,每次来到鲁迅故里,她都怀有一种近乎朝圣的静穆心情。“我每次都觉得时间不够,很想静静地在那儿坐一会儿。”她发现,文字里的鲁迅与故乡的鲁迅,相互注释,彼此成全。“我就想,你不到他的故乡,你怎么能够读懂鲁迅呢?”这句反问,道出了地理空间与精神理解之间深刻的内在联系。在百草园的草木气息里,在三味书屋的桌案前,那个从教科书上走下来的文学巨匠,变得可感、可亲。
更让她感到欣喜的,是年轻一代与鲁迅的“新对话”。“现在的年轻人,管他叫‘迅哥儿’,鲁迅形象的文创产品大受欢迎,甚至一件粗毛线背心都成了爆款。人们过去是仰望他的,现在是很亲近他的。”她笑着说。
那位用牛皮纸为她包起鲁迅世界的语文老师,后来远赴海外,再无音信。“但是,学生时代种下的那颗种子,是一辈子都难忘的。”敬一丹轻声说道,而鲁迅带来的文学之光照进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里,激发出新的时代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