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最后一程，该驶向何方?在充斥着监护仪尖锐鸣响的白色房间与死神对峙，还是在熟悉的家庭环境中完成一场平静的告别？王开英医生在3年的安宁疗护工作中，听到了终末期患者家属挣扎过后出奇一致的答案：“别让他那么痛，尽量舒服一些。”
王开英所在的诸暨市第四人民医院位于店口镇，这家主要服务于乡镇群众的医院，在安宁疗护领域流淌着令人动容的数据：安宁疗护病区运行3年，27人组成的“生命护航队”已温柔护送386位终末期患者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病房里的“去医院化”
走进诸暨四院安宁疗护病区，刺鼻的消毒水味被淡雅芳香替代，苍白的墙和帘换上了柔和的米黄色调，窗台上的绿萝藤蔓垂落，谈心室里的沙发柔软舒适，膳食间的微波炉“叮叮”作响……这里的一切都像“家”。
56岁的蒋女士曾住在这里。肿瘤晚期的剧痛让她蜷缩在床上，连曾经最爱的越剧唱片都成了无法忍受的噪声。医生评估，她的生命可能仅剩半个月。
“这里的病房与我想的不一样。”蒋女士的女儿第一次走进病区时有些意外。在这里，精准的镇痛方案像一双温柔的手，一点点抚平母亲的伤痛。护士用传统的耳穴压豆法为母亲缓解不适，志愿者辗转寻来她少女时代爱听的越剧老磁带。
最动人的“方子”并非来自器械或药物。一个安静的午后，医护人员和家人围坐在一起，翻开家庭相册。泛黄的照片里，有蒋女士穿着红装的羞涩，有孩子蹒跚学步的憨态。记忆的闸门打开，她从沉默到低语，再到主动谈起和丈夫在西湖边约会的趣事，脸上竟漾开了生病以来第一个舒展的笑容。
最终，她在这里度过了43个日夜，比预期多了近一个月。离去时，倚靠在爱人肩头，在咿呀的戏曲声里，安静地合上了眼。
传统孝道观念“破冰”
“把老人送到这里，是不是不救了？”这样的疑问，安宁疗护团队听过不少。在农村，主动放弃积极治疗，往往被等同于“不孝”。如何冲破这层观念？诸暨四院内科二病区主任、安宁疗护病区负责人王开英的答案是：不需生硬的说教。
“很多家属，尤其是农村来的患者家属，他们拉着我们的手，诉求其实很简单：‘医生，让他舒服点就好。’”王开英觉得，“舒服点”，正是安宁疗护的起点和归宿。
医护团队会与家属进行坦诚的对话：“当积极的抗肿瘤治疗已经难以为继，当治疗带来的痛苦远超收益，将全部力量转向缓解疼痛、平顺呼吸、安抚焦虑，让患者在最后的时光里少受折磨，是不是更有意义？”
77岁的金奶奶曾是怀疑者之一。胃癌转移后频繁呕吐，住进安宁病房时，她认为“医生不管我了”。团队没有辩解，而是请志愿者像老姐妹一样陪她聊天，护士用精油为她按摩缓解恶心。几天后，她能喝下小半碗米汤了。老人握着护士的手，流着泪说：“原来你们是换着法子帮我少受罪。”
另一名患者阿良的家人最初对居家安宁有顾虑：既担心费用，也怕旁人议论。王开英、陈丽美等医护人员一一帮他们解读宽心。如今，医护人员每周上门两三次，及时帮助缓解浮肿、疼痛等问题。“王主任，好消息！阿良昨天开始小便转清了！”采访当天，家属发来的信息让王开英很开心。
让亲人有尊严地离去，成为更多人认可的方式。
27人的“生命护航队”
在国家层面明确提出推动二级以上医院开展安宁疗护服务时，诸暨四院早在3年前便已凝聚起一支专业团队。27人的核心团队，汇集了老年医学科、疼痛科、药剂科、营养科、康复科、心理科医护人员及社工志愿者，形成了一个“共同体”。截至目前，该院安宁疗护服务已惠及365名住院患者及21名居家患者。
80岁的石老先生弥留之际，最大的心愿是回家。但他病情复杂，依赖呼吸机维持呼吸，还伴有耐药菌感染，子女们对居家护理充满顾虑。
多学科团队评估后，一张严密的居家护理防护网迅速织就：疼痛管理专家24小时在线，随时根据病情调整方案；营养师为老人定制易吸收的饮食谱；康复师手把手教家属翻身、拍背、吸痰的正确方法；责任护士每日上门查房，还将个人手机号设为“家庭专线”。
回到熟悉的院落，石老先生有儿孙相伴，与老友回忆往昔，眼里重新有了光彩。最终，他在睡梦中安然离去。
今年9月，诸暨四院的实践案例《当医学遇见温度》在省级安宁疗护服务优秀案例中获奖。荣誉背后，是386个家庭在至暗时刻感受到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