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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屋檐有耳

日期: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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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鉴湖月       上一篇    下一篇

  朱明坤

  我总觉着,我家的屋檐,是会听的。

  它高高地蹲在屋脊上,两角微微挑起,像一只收敛了翅膀的巨鸟,静静地栖息着。黑瓦是它的鳞片,密密地挨着,淋过雨,晒过太阳,颜色就沉了下去,是一种默然的灰黑。它从不言语,只把身子探出墙外一截,仿佛是为了听得更真切入微些。

  它听到的第一个热闹,怕是我父母成亲时的爆竹声。父亲曾说,那日的炮仗,响得像是要掀翻了天。红色的碎纸屑,像一场急雨,噼里啪啦地落,有些粘在了屋檐的青苔上。那声响是滚烫的,带着喜气,一股脑儿地撞在瓦上,又被它轻轻接住,收纳了去。往后的日子,它常听见母亲的絮语。夏日午后,她坐在门槛上拣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和着阳光,一起暖洋洋地铺在檐下的阴凉里。

  后来,它就听到了我的哭声。父亲说,那是个冬天的夜晚,我的第一声啼哭格外响亮,震得檐角的灰尘都簌簌落了下来。自此,屋檐下的声音就丰富了起来。有我蹒跚学步时,磕碰到椅子后的哇哇大哭;有我从学校得了奖状回来,一路跑着,笑声像撒了一地的珠子;也有我十七岁那年,为了远方的一封信,与父亲争得面红耳赤,那激烈的言语,怕是把檐下新结的蜘蛛网都震得发颤。那时节,我只顾着自己声音的高低,从不承想过,那些欢笑、哭泣、争吵,都一丝不落地被头顶上那一片沉默的屋檐听了去。

  它听得最多的,怕是雨声。春天的雨,细得像牛毛,声音也羞怯,淅淅沥沥的,像是在跟屋檐说悄悄话。夏天的雷雨就暴躁得多,雨点又大又密,砸在瓦上,砰砰作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用力捶门。这时候,雨水汇成一股股,从瓦檐间挂下来,成了一道透明的水帘。我小时候最爱伸出头去,看那水线断了又续,续了又断。秋天,雨声里带着凉意,滴滴答答,不紧不慢,像是老人迟缓的脚步声。一年又一年的雨,就这么下着,屋檐静静地听着,听着听着,自己的颜色就更深了,神情也更茫然了。

  这些年,我也有了家,也成了那个在屋檐下制造声音的人。我听见孩子咿呀学语,听见妻子在厨房里忙碌的叮当声,也听见深夜里,自己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这些声音,轻的、重的、欢喜的、忧愁的,都混在一起,成了日子本身的味道。我偶尔抬头,看自家这方屋檐,它沉着地罩在上面,替我挡着风,遮着雨。我忽然明白了,从祖辈的屋檐到父辈的屋檐,再到我眼前的这一片屋檐,它们像一个个沉默的守望者,听着各自屋檐下的故事,一代一代,就这么延续下来。

  它什么都听见了,却什么也不说。那些爆竹的喧腾、孩童的啼哭、夫妻的夜话,乃至一声无奈的叹息,都被它一滴不漏地接住,然后,慢慢地,默默地,沉淀到它一圈圈无形的年轮里去了。它只是听着,守护着,让每一个从它下面进出的人,身上都染着一点家的声音、家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