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昌
心是澄澈天宇，最宜在冬日光影里，养一朵云。不必求它卷舒如诗，不必盼它驱寒取暖，只让那蓬松的白，在心底慢慢飘、慢慢酿，把岁月的寒冷，都酿成生活的温柔。
这朵云，是父亲田垄上的守望。冬日田垄覆着薄雪，像铺了层松软的棉被，父亲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来到田里。我跟在身后，看他仰头望云说：“这云沉得匀，是好雪的兆头，麦根喝饱了，来年才有力气拔节。”父亲擦了擦鼻尖的雪花，眼里漾着笑意：“等开春，这麦田就绿得晃眼了。”他对土地的虔诚与牵挂，早和云影一起，落在麦田的每一寸土上。父亲心中的云藏着质朴与温厚，透着对生活最本真的热爱。
这朵云，是母亲炉火旁的念想。晚饭后，母亲坐在火炉边织毛衣，枣红色的线团在膝上滚来滚去，指尖翻飞间，暖意顺着毛线蔓延。她的目光却常常透过窗棂，追着天边的云絮：“你外婆说，云是通人心的，心诚了，它就会送个大晴天。”那年冬，外婆家的屋檐下挂满腊味，油亮的腊肠、腊肉在风里晃悠，她们围在炉火旁看云翻卷，外婆往灶里添柴，火苗“噼啪”作响：“雪下透了就晴，云会还咱们一个金灿灿的太阳。”母亲看云时，眼里总凝着柔光，我童年时的闹、外婆的笑、腊味的香、雪后的彩虹，都藏在云影里，被她轻轻养在心底，母亲心中的云装着旧时光的暖，让炉火旁的岁月，永远温润可亲。
这朵云，是妻子窗台上的清欢。冬日窗台，水仙挺着嫩绿的叶片，缀着饱满的花苞，像攒着一肚子春讯；几盆多肉裹着白霜似的粉衣，胖乎乎的叶片透着暖意。午后冬阳斜斜照进来，云影便轻轻落在花叶上，给水仙盖一层薄绒，让叶脉的纹路愈发清晰；给多肉描一道灰边，连花苞都像裹了层朦胧的光。妻子捧着一杯红茶，她的眼神随着云慢慢飘动，嘴角悄悄弯起——许是想起早晨我烤焦的红薯，还嘴硬说“是特意做的焦糖味”；许是念着刚晒暖的棉被，还带着阳光和樟脑丸的清香。妻子心中的云盛着生活的甜，让平凡的时光，都透着小日子的温柔。
冬夜最暖，是全家一起养云。火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母亲煮的银耳羹冒着袅袅甜香，漫在屋里每一个角落。云绕着月亮织起薄纱，月光落在父亲的茶杯里、母亲的发间、妻子的指尖。父亲指着天边的云笑：“像老家蒸馒头的蒸笼，你妈当年蒸的大白馒头，就这么软乎，掰开还冒着热气。”母亲翻出旧相册，指着一张裹着棉袄堆雪人的照片：“那年雪下得大，你爸堆的雪人，鼻子还是用胡萝卜插的，云就飘在头顶，白得晃眼。”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暖融融的：“这样的日子真好，慢得像云飘，暖得像炉火。”偶尔有雪粒敲窗，叮当作响，家人的笑语、银耳羹的甜香、云影里的月光，都一起揉进心中的云里，让它更软、更暖、更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