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口水井旁的水泥地,是我儿时的游乐场。每到放学回家,我总攥着那只掉了半块漆的木陀螺往空地上跑。陀螺是做木工手艺的二伯用老枣木削的,肚腹圆滚滚,顶端嵌着颗磨得发亮的铁珠,抽绳是妈妈用蓝布条编的,握在手里软乎乎的,唯独甩出去时总不听话。
我学着隔壁阿明哥的架势,把绳子在陀螺上绕三圈,脚一前一后站稳,猛地把木柄往后一扯,陀螺歪歪扭扭转了两圈,“咚”地栽倒在地。我捡起这个不争气的伙伴,心里很不是滋味。阿明哥能让陀螺转得像朵不停歇的花,怎么到我这儿,就成了扶不起的“阿斗”。
二伯坐在门槛上择菜,看我试了三次都不成,悠悠地说:“别光学样子,得懂它的脾气。”我不太明白,只好继续试。这次我没急着扯绳,而是把陀螺轻轻放在地上,手捏着木柄慢慢松绳,等它稍微转起来,才小幅度地往后拉。陀螺晃了晃,居然没倒,铁珠子在地上画着银圈,转了十几秒才慢慢停下。我高兴得跳起来,可再试时手劲一大,它又倒了。
从那以后,我天天到水泥地报到。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里总跟着一个打转的陀螺。有时候绳子缠得太松,一扯就滑下来;有时候用力太猛,陀螺直接飞出去,滚到路边的草堆里。还有一次我光顾着陀螺,没注意脚下的石头,摔了个屁股墩,手里的木柄都飞了出去。手心磨红了,膝盖磕青了,可只要陀螺能多转几秒,这点疼就算不了什么。
奇迹发生在一个雨后的黄昏。地上还湿着,映着天边的晚霞。我像往常一样缠绳、松手、拉柄,动作一气呵成,没想到陀螺落地后,竟稳稳地立住了。铁珠子擦着积水飞转,溅起细小的水花,斑驳的蓝布条画出朦胧的光晕。我似乎突然懂了二伯的话:要让陀螺转得稳,不能光用蛮力,得快时松绳,慢时匀劲,就像和它跳舞。
我围着陀螺走,看着它在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暮色渐浓,它才慢慢停下,轻轻靠在我的鞋边。后来,我再也没让陀螺轻易栽倒过……
再后来我长大,离开家去城里读书,那只陀螺被我收在书桌的抽屉里。偶尔翻出来,每次摸到它粗糙的木纹,就会想起那个黄昏——穿运动服的小男孩,追着旋转的陀螺,终于找到了那个巧劲。
原来很多事都是这样,没有现成的诀窍,只有亲手去做、去试、去感受,才能在一次次的“立不起来”中,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就像打陀螺,重要的不是力气大小,而是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劲儿。所有圆满的旋转,都始于无数次摇晃的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