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亚
办公室的窗台上,养着一盆红掌。初来时,叶碧如洗,花红似火。数月后,却日渐萎靡,枝叶低垂。
一日,友人来访,见其萧索之态,俯身以手轻触泥土,惋惜道:“你忘了浇水?”我一怔,此花为他人所送,自己只顾欣赏,忘了照料。友人哂笑:“人尚需饮水,花草岂能无水而活?”他取壶徐徐浇灌。不过两三日,那红掌竟重挺枝干,焕发生机如初。
想起少时乡间,每至插秧时节,父亲最挂念田间之水。他扛着铁锹,巡行于阡陌之间,时而俯身察看,时而开渠引水。若渠水不足,便从河溪里一担担挑去浇灌。他说:“水是秧苗的命,耽误不得,稍迟一刻,伤了根脉,便会枯死。”
草木生长,依赖浇灌;人之生命,与此何异?
自呱呱坠地,我们便承受母乳的浇灌,那是生命最初的温润滋养。及至少年,需知识的活水涌入,读书明理,开蒙启智。年至青春,又渴望情感的滋润,如春风化雨,滋养心田,使生命不致荒芜。及至暮年,则需回忆的灌溉,于往事中打捞此生意义。
然而,浇灌亦需适量,绝非一味倾注。农人深谙其道:作物,水过则烂根,水亏则焦枯。譬如:父母之爱若如疾雨,反摧柔嫩幼苗;师长之规若似久旱,则令心土龟裂。浇灌之难,尽在分寸之间。所谓“过犹不及”,须得恰到好处。
我曾访山中古寺,见院内有柏,参天而立,苍劲凌云。僧人言此树历三百寒暑,寺中人晨昏照料,浇水除草,未曾间断。我想,这三百年的浇灌,倾注的又岂止是清水?更是一代代僧人的虔心与静气,随涓涓细流渗入根脉,终成巍然气象。浇灌的本质,乃是爱与时间的共生。
《论语》有言,“君子求诸己”。相较于外在给予,生命更需向内滋养。自我浇灌,是生机勃发的本源。深夜挑灯,展卷披读,是灌溉精神园圃;清晨迎风,奔跑健体,是滋润生命经脉;静坐澄观,反省深思,是涵养心性源泉。善于自我浇灌者,即便置身生活的荒漠,亦能掘出不竭甘泉。
浇灌尤需择善而从。有人以酒浇愁,浇灌出醉生梦死的幻灭;有人以财为源,培养出贪得无厌的沟壑;有人以权作肥,催生出骄横跋扈的荆棘……此非滋养,实乃痛饮鸩毒,终令生命凋零。最好的浇灌,当以真、善、美为源,以知行合一为渠,引清流灌注灵魂,令生命向光而生。唯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方可修得正道。
生命譬如田亩,虽有肥瘠之别,却无一不需悉心浇灌。荒疏者,终将归于沉寂;耕耘者,必能得享丰盈。
今晨散步,见朝露缀于草尖,晶莹剔透,似将整个天空纳入其间。朝阳既出,露珠便逝,然而每一滴,都曾澈映世界。生命虽然短暂,但只要曾被用心浇灌,或承恩于外,或滋养于内,真切灿烂过、蓬勃过,便已自成不可复制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