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夏末，我该上初中了。
家中仅有两块钱，母亲将钱放在我手心里，那张绿颜色的纸币满是皱纹，被我捏得几乎要破了。我知道，这是家中最后的积蓄，学费要六块，尚缺四块，这数目在当时，竟如一座小山，横亘在我与学堂之间。
报名那天，我捏着那张绿纸币，脚步踌躇地踱到学校。办公室门口挤满了人，同学们皆由父母领着，欢声笑语，我独自一人，衣衫虽旧，却洗得干净。轮到我时，那位戴眼镜的老师抬起头来，温和地问：“学费带来了吗？”
我展开手掌，露出那张纸币，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有两元。”
老师沉默片刻，接过那两块钱，在花名册上写下我的名字。他看了看我小学的成绩单，点点头：“成绩不错，以后就当班长吧。”我愣住了，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竟能入学，忧的是那未缴足的四块钱，日后如何填补。
过了些时日，学校竟发给我两块钱奖学金，应该是奖励成绩优良者。我握着那钱，心中略松了些。又过几天，班主任告诉我，学校见我家中困难，特地减免了一块四毛五。我算了又算，奖学金加上减免，总共是三块四毛五，再加上最初交的两块，已交了五块四毛五，尚欠五毛五。
五毛五，如今看来不过是一枚硬币，在当时却教我辗转反侧，因为家中实在再也掏不出一分钱了。
那时的中学，学生须自备米粮，学校提供蒸饭。但蒸饭亦须付柴火费，规矩是每人每日缴一斤干柴，我忽然心生一计：何不多背些柴火抵充那五毛五的欠款？
于是我每日上山砍柴，别人背十斤，我背二十斤；别人休息，我仍在山林间穿梭。母亲问我为何如此辛劳，我只是笑笑说：“多备些柴，冬天好用。”实则将多余的柴火一一记下，待到月底，竟积了五十五斤之多。
我向老师说明原委，他愣了半晌，眼圈微微发红，拍拍我的肩：“难为你了。”遂将那五十五斤干柴折合五毛五分，抵了最后的欠款。
自此，我每日仍多背柴火，不光为自己，也为那些如我一般艰难的同学。灶膛里的火终日烧得旺旺的，蒸出的米饭格外香软。同学们不知其中缘由，只道今年的柴火特别足，饭也蒸得格外好。
许多年过去了，我仍记得那六块钱的学费。它教我懂得了穷不足耻，耻的是不肯力争上游；难不可怕，怕的是失去向前走的勇气。人生的路途上，有时我们缺少的不过是那五毛五分钱，而世上大多缺口，都可以用汗水与坚持来填补。
那灶火至今在我心中噼啪作响，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