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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父亲的算盘

日期: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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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岁月歌       上一篇    下一篇

  老家堂屋的八仙桌抽屉里,藏着父亲的老算盘。那是个紫檀木的家伙,边框被岁月浸出深褐的包浆,算珠颗颗饱满,泛着温润的象牙白。每次拉开抽屉,算盘总会带着“咔嗒”一声轻响,像是在诉说藏了半辈子的故事。

  父亲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可一搭上那算盘,就突然有了灵性。拇指拨下珠时带着劲,食指挑上珠时透着巧,中指定位时稳如磐石。加减乘除在他手里,全化作算珠碰撞的噼里啪啦,快时如骤雨打芭蕉,慢时似流水过石滩。

  村上谁家有红白喜事,父亲准是坐账桌的不二人选。提前一天,他就把算盘擦得锃亮。到了正日子,账桌前一坐,砚台里倒好墨,身后立刻围拢来一群人。“张婶家随礼两斗米”“李家送了3块钱”,父亲听着高声报来的礼单,算珠拨得飞快,笔尖在账本上沙沙游走,转眼就把账目算得明明白白。末了,他会把算盘一推,报出总数,再把账本亮给众人看,无人不竖大拇指:“老沈的算盘,比秤还准!”

  二哥是父亲的得意门生。那年二哥刚上小学,父亲就把他拉到账桌前,手把手教他打“一上一,二上二”。父亲的大手裹着二哥的小手,一颗颗拨弄着算珠,嘴里念着口诀:“六上一去五,七上二去五”。二哥脑子灵,没几天就把加减法学得通透,父亲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花。到了晚上,煤油灯昏黄的光映着父子俩的身影,算盘声伴着口诀声,在堂屋里飘得很远。

  我躲在门后看,心里直发痒。有次趁父亲不在,偷偷溜到账桌前,踮着脚够到算盘,刚想拨颗算珠,就被父亲撞见了。他皱着眉把我拉开,沉声道:“女孩子家,凑什么热闹?”我委屈得直掉泪,从此再没提过学算盘的事。

  二哥留在村里跟着父亲学算盘、学管账,成了父亲最得力的帮手。村上的账、合作社的收支,父亲渐渐都交给他打理。那年二哥当选村长,父亲特意把他拉到账桌前,郑重地把算盘交到他手里:“当村长要公道,这算盘就是良心,每一颗珠子都要拨得明明白白。”二哥接过算盘,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算珠,重重地点了点头。

  后来二哥开了家杂货铺,铺子的账还是用这把老算盘算。计算器普及的时候,有人劝他换个新家伙,省时又省力,二哥却笑着摇头:“爹传的算盘,算得准,心里也踏实。”算珠碰撞的声音伴着铺子的吆喝声,成了村口最热闹的声响。

  父亲在世时,常去铺子里坐,看着二哥拨算盘的样子,就忍不住捋着胡子笑。有次我回家,刚好撞见父子俩对账,二哥报着数,父亲在一旁用手指空拨,末了两人同时停手,相视一笑——数字分毫不差。阳光透过铺窗照进来,落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二哥握着算珠的手上,老算盘的算珠泛着温润的光。

  如今父亲已经仙逝,二哥的杂货铺也开了20多年,那架老算盘依旧在柜台里摆着,成了铺子最珍贵的物件。每次去铺子,我总会轻轻拿起那把老算盘,指尖拂过温润的算珠,再轻轻一拨,噼里啪啦的声响里,父亲手把手教二哥的模样、坐账桌时的挺拔身影瞬间清晰起来,连他当年皱着眉说“女孩子学那没用”的语气,都鲜活如昨。那声响里,有父亲的风骨,有二哥的传承,有我童年的遗憾与念想,更藏着庄稼人对日子的踏实算计与热忱,在岁月里沉淀成最厚重的怀念,愈发清晰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