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仲尧
旧时农村,家家户户的土灶上,都放着黑不溜秋的铁镬。炒菜煮饭时间久了,加上反复清洗铲刮,难免发生破漏。但当时人们生活贫穷,舍不得换新的,能补还是补一下将就着再用,因镬是生铁铸造的,于是便有了“生铁补镬”的行当。
记得小时候,有补镬的师傅隔三差五来咱村,这位师傅姓陈,是个永康人,身穿玄色衣裳,脸膛黝黑,浓眉大眼,喜欢一边补镬,一边唱家乡的醒感戏,乐观开朗,自带气场。
陈师傅挑着一副担子,前面是沉甸甸的工具箱,里面装着炉子、坩埚,还有生铁颗粒等;后面则是风箱和小凳。他晃晃悠悠地从堤埂上走来,一路拉长嗓门高喊,“补镬喽,生铁补镬——”的吆喝声,洪亮、悠长,极具穿透力。然后,他习惯性地在村头的大樟树下落脚,乡亲们闻讯而动,纷纷把破损的铁镬拿出来,请他修补。
陈师傅先对每只镬逐一检查,端起来,轻敲慢刮仔细找到裂纹或漏洞后,剔除周边的铁锈和积灰,用钢针轻轻一划,标出记号,等到了一定数量,就开始往炉子里加焦炭生火。尽管煤烟气呛鼻,但爱凑热闹的小孩子们,像看戏似地围成一圈。有几个胆大调皮的,还帮陈师傅拉风箱,伴随着“呼哧,呼哧”的拉动声,炭火越燃越旺,火苗越窜越高,陈师傅急忙把黄豆大小的铁粒子丢到坩埚里,小心翼翼将其置于炉子中间。片刻后,铁粒熔化成铁水,火花四溅,通红闪亮,分外好看。见火候已到,陈师傅手握一把长柄的陶制勺子,从坩埚内舀起一小勺铁水,迅速倒在铺有草木灰的石棉垫子上,铁水犹如一颗滚动的火球,直冒青烟。
说时迟,那时快,陈师傅拿起石棉垫子,将铁珠子对准镬的破损处,猛地按上去,使生铁紧密地填充到漏洞里,再用小刷子饱蘸石灰水来回一抹,只听得“咝啦”一声,补丁与镬的曲面就牢牢粘合在一起了,刮去边沿的残铁,如表面不平则用铁砂纸打磨平滑,尽量让人看不出修补的痕迹,最后涂上菜油即大功告成。但无论陈师傅的手艺如何精湛,补过的地方,毕竟留有“疤痕”,铲镬时还得小心谨慎。
我母亲做事缜密,常会舀一瓢水倒入镬里,检验是否还渗水,确认完全补好了,才付工钱。陈师傅收费很便宜,通常补一个破洞眼只算一角钱。
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各类品质优良的新型锅层出不穷,铁镬早已被取代,即使农村的土灶上仍然在用,破了也不再拿去修补,一扔了之。如今,乡间难觅补镬匠的踪影,生铁补镬这个传统行业日渐衰落,终将被淘汰,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