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金占
走出小区电梯,一缕馥郁的香气突然漫进鼻孔,是我刻骨铭心的味道——桂花香。枝头的桂花悄然开放,细碎的金蕊银瓣缀满枝丫,一串串、一簇簇,像撒在绿绸上的繁星。我站在原地怔住了。于桂花,我大抵是这世上最矛盾的人——既盼它开,又怕它香。盼,是因为每一次花香漫溢,好像那就是母亲的影子;怕,是因为这花香里总裹着化不开的伤感——母亲的名字,正是“桂花香”。只要这花一开,那些与母亲有关的往事,便会顺着香气,悄悄涌入脑海,那份伤感与哀思便会爬上心头。
儿时的记忆里没有桂花,只有母亲在油灯下的剪影。那时我常在夜半睡醒,看见母亲还坐在小油灯旁纳鞋底:昏黄的光揉着她的头发,母亲的头发梳得整齐,却有几根银丝倔强地冒出来,与她的年纪格格不入;她的手很粗糙,指节上结着浅褐色的茧,是常年握锄头、割牛草、操持农活磨出来的。那些鞋底,是母亲把家里的破旧衣服剪成片,一层一层浆起来,再按鞋样剪好缝起的。她纳的鞋底,横看、竖看、斜看,针脚都齐整得像画出来的,而且还有菱形、“回”字“W”形的纹样。鞋底纳好后,再用自己榨的桐油细细刷过,晒干了缝上鞋帮,这样的布鞋,防水又耐穿。母亲做的一双双布鞋,陪我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年少时家里穷,温饱勉强维持,母亲却总把善意留给别人。我们住在山脚下,每天都有上山挖矿、砍柴、采药的村民路过门口,到了饭点,只要有人下山,父母总会喊他们进屋吃饭,有时自家的面桶都快空了,也不愿让别人饿着。母亲常摸着我的头说:“做人要善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哪怕自己手里的活堆成了山,只要有人来求她剪鞋样、裁衣料,她总会放下手里的活先帮别人,等送走客人,再就着油灯把自己的活补回来。
站在桂花树下又想起大学毕业第一年,我把攒下的3000元交到母亲手里,让她作生活费,可几年后听姐姐说,母亲把那笔钱仔细包在红布里,藏在衣柜最深处,不让父亲动分毫,说要留着给我买房子用。母亲哪里知道,3000元于高昂的房价,不过是杯水车薪,可那红布里裹着的,是她能给我的拳拳慈母心。
从上班领第一笔工资起,我就坚持给父母寄生活费,直到他们相继离开;每次回家,总不忘给父母买些常备的药品与合身的衣物,想尽自己所能让他们安度晚年,可母亲在我工作第五年就离开了我们,她走得太早、太突然,我总觉得亏欠了她,没能给她更好的晚年。直到今天,我都不敢轻易提“母亲”二字,只要一说出口,眼泪就会不受控制地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