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孟达
行走在嵊州贵门的山径上,八百多年的时光仿佛在此凝滞。鹿门书院的石阶温润如玉,山风依旧携着宋时的月光,轻拂漫山松竹。这是一个陆游未曾踏足,却用一生精神相托的地方;这是一场超越地理界限的灵魂对话,一段深彻骨髓的贵门神交。
绍兴末年,已近不惑的陆游与初入仕途的吕规叔相遇。彼时,因坚持抗金而屡遭排挤的陆游辗转地方任职,而年轻的吕规叔“慷慨有气节,每论天下事,切直不讳”。可以想见,当吕规叔纵论天下时,眼中燃烧着与陆游相似的火焰——那是“位卑未敢忘忧国”的赤诚,是乱世中士人不变的担当。在南宋偏安的背景下,这样的相遇犹如暗夜中的星火相映。
此后两人的情谊在诗文中生长。《剑南诗稿》中有关吕规叔的诗篇,不像《书愤》那般激昂,也不似《示儿》那般悲壮,更像冬日围炉时的夜话,絮絮地诉说着宦游的孤寂、对故人的思念,以及那份始终不曾消减的家国情怀。
最动人的是吕规叔辞官后的选择。他葬亲于鹿石山,结庐其旁,创办鹿门书院,“聚书万卷,延师训子,且以待四方之来学者”。想象那时的贵门山中,书声与松涛相和,吕规叔“日与诸生讲论经史,考德问业,亹亹不倦”。一个曾经心怀天下的士人,将未竟的政治理想转化为教育传承的伟业。而远方的陆游,也将全部的精神寄托于此。由此,我想到了一位先哲“仕不竟其施,退则淑其徒”的警训。其实,这十个字之于陆游与吕规叔也是十分妥贴的。这不仅是陆游对挚友人生价值的高度肯定,更是陆游自身理想的另一种实现方式。
他们之间还有过一次令人神往的相聚。吕规叔在宛陵为官时邀陆游前往。陆游在《追怀吕规叔》一诗中回忆:“昨朝已作春醅香,饤饾蔬果次第尝。丈人约我守勿遽,先谒南邻那君去。”诗中的生活细节如此鲜活:新酿的春酒飘香,精致的果蔬摆满桌案,主人殷切嘱咐……这温馨的画面,让两位士人的形象顿时生动起来。他们不仅是忧国忧民的志士,也是懂得生活情趣的文人,在乱世中依然保持着对美的感知。
在政治理想屡屡受挫的晚年,吕规叔和他的鹿门书院,成了陆游精神世界的重要支点。这里代表着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当庙堂之路受阻时,士人还可以退居山林,通过教育传承文化火种,实现“立德立功立言”的不朽追求。
贵门不语,却见证了一段跨越时空的灵魂对话。他们的情缘告诉我们:真正的知己,无需朝夕相处,重要的是灵魂的同频共振,是价值观的深度契合。即便身处天涯,选择不同的人生道路,只要精神相通,就能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永恒的印记。
下山时,清辉洒满山径,仿佛八百年前的月光从未离开。我站立之处,陆游未必来过;我所见之景,陆游未必看过,然而,通过吕规叔的书信与描述,这片山水早已成为他精神地图上的重要坐标。陆游与吕规叔,这两个名字因贵门而永恒相连,他们的神交也因这片山水而成为不朽的文化记忆。
在这匆匆人世,能缔结这样的神交是幸运的;能在今日感知这份情缘,同样是我们的幸运。贵门依旧,神交永恒,这大概就是文化最动人的力量。当我们在书院旧址徘徊,在古柏下沉思,八百年前那两个相知相契的灵魂,依然在这片山水间进行着永不落幕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