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当过一回“小偷”,这事至今想来,脸上仍然觉得热辣辣的。
那是个极其贫苦的年月,家家户户的米缸都浅得很,我家亦然。母亲持家极严,每日下米,必以筷子夹平,生怕多用了一粒。我那时七八岁,正是馋嘴的年纪,肚里仿佛养着一条长虫,时刻啃咬着,让人坐立不安。
一日,我瞥见奶奶灶台上搁着一分钱(我们与奶奶已分家),边缘已被磨得光滑,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声不响地诱惑着我。我四下张望见无人,便伸手取了,那钱在我掌中微微发烫,似在责备我的行径。
“妈,轧米粉去。”我将钱塞给母亲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母亲接过钱,却不立即动身,只拿眼瞅我。她的目光如针,刺得我无所遁形。我支吾着,说是在路上拾的。她不言不语,只把那钱在手里掂了掂,仿佛要称出它的来历。
“等着。”母亲最终吐出两个字,便转身出了门。
等待的时刻最难熬。我坐在门槛上,心里七上八下,既盼着米糕,又怕母亲回来责问。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像极了奶奶责备人时皱起的眉头。
母亲终于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她并不看我,径直走向灶台,开始和粉、加水、生火。我蹲在灶旁,看火苗舔着锅底,将母亲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忽大忽小。
蒸汽渐渐弥漫开来,米香也随之四溢。那香气钻入鼻孔,勾起肚里的馋虫,使我暂时忘却了不安。
米糕出锅时,奶奶也回来了。母亲切下最大的一块,递给我:“给奶奶送去。”
我接过盘子,手有些抖,走到奶奶面前,竟不敢抬头。“今天怎么有米糕吃?”奶奶笑着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我支吾不答,母亲却接了话:“孩子捡了一分钱,让我去轧了米粉。”奶奶接过米糕,掰了一半给我,说:“好孩子,奖你的。”
我接过那半块米糕,却觉得有千斤重,塞进嘴里,竟尝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喉咙发紧,难以下咽。
许多年后,我才知晓,母亲那天并未用我“偷”来的钱去轧米粉,她用自己的私房钱贴补了进去,保全了我的颜面,让我尝到了“清白”的滋味。
那一分钱,母亲后来悄悄放回了奶奶的灶台。
人这一生,总会有些亏心事,像藏在鞋底的石子,不拿掉,走起路来总是硌得慌。母亲以她特有的方式,为我取出了这粒石子,让我得以继续前行,不再跛足。
至今想起,那米糕的滋味早已模糊,但母亲当时的眼神和那份无言的教诲,却比任何美味都更加持久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