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表胜庵、奇石、一片石顶部航拍俯视。
应是张岱所记的“一片石”。
室外绝壁造像全景（两观音像一弥勒像）。
在越城区城南街道九里社区东侧，“藏”着一处气接千年文脉的山岙。这里“刻”着海迹残影的地质印记，有着吴越争霸的历史遗存，见证过古鉴湖的兴废更迭，也划分过山阴、会稽两县的千年边界。勾践、马臻、贺知章、王冕、徐渭、张岱……一代代风流人物在此“跨时空雅聚”。日前，我们跟着越文化研究者的脚步走读九里，仿佛踏入一场恢宏的时空之旅，每一步都踩着历史的印记。
记者 王珏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寻路九里：
从“大岙”到“九里山”，藏在文籍里的山名密码
走读的起点，选在九里山山脚的法印寺。这座山属于香炉峰西侧支脉的余脉，有古步道可直通香炉峰顶，如今九里村村民多称它“大岙”“大岙山里”，却少有人知它曾有个响亮的名字——“九里山”。
“明末文人的笔下，早就为这座山留下了印记。”带队的越崎中学地理高级教师、绍兴市越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封晓东，熟练地援引史料：张岱在《有明于越三不朽名贤图赞》中写着“王元章，诸暨人，隐居九里山”，祁彪佳《越中园亭记》也明确记载“山，名九里”。
这座山，是元末大画家王冕的最后隐居地。明末时，一金和尚来此结茅弘法；后来张岱祖父张汝霖在此建表胜庵及书院，名僧雪窦主持时改称石屋禅院。徐渭也曾携友多次在此雅集，在天瓦庵、寒泉庵留下《天瓦庵诗卷》等诗作，诗中“因石以覆，则为天瓦，依流而茨，乃题寒泉”的诗句，正是对这里“鸾鹤栖居、猿麋聚集”的悠然景致的写照。直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寒泉庵”遗址仍存。
如今的走读路线清晰明了：从法印寺出发，经石屋禅院造像、古天瓦庵与寒泉庵遗址，最终抵达表胜庵。村里近年已对古步道修缮拓宽，浇筑水泥台阶，全程无徒步难度。根据封晓东的实地测算，不停留15分钟就能走完，边赏边逛单程也不过40分钟，很适合文史爱好者游玩。
访庵寻幽探胜：
石屋禅院的佛国遗珍，表胜庵里的张家往事
沿着步道上行，就能到达石屋禅院遗址。这座禅院最盛时在清朝康熙元年，有前、中、后三大殿，房屋四进及廊址共18间，香火旺盛。1950年后寺废，如今只剩崖壁上的七尊造像，供人追念当年的繁荣。
禅院入口西侧山壁（现建有屋宇），凿有三尊佛像，自东向西依次为药师如来、释迦慈父、无量寿佛，释迦佛像两侧还留有对联残痕，依稀可辨“不必远求，知此即灵”；宝殿东面山崖上，有两龛观音立像，旁侧是一尊袒腹露胸的弥勒佛像；再往前数十米，还有一尊地藏王菩萨坐像。据村民回忆，造像正对的山腰平地，原是寒泉庵遗址，后侧崖壁曾有造像，可惜遭到损毁。禅院入口处的定圆和尚墓（立于民国二十三年），更是为这片山岙“香火缭绕三百年”的历史，留下了实物佐证。2017年，石屋禅院造像被列为省级文保单位，成了九里山不可错过的文化地标。
再往上走，便是与张岱家族紧密相连的表胜庵。明朝隆庆、万历年间，一金和尚云游至此，认定这片山岙是归宿，便倚石搭建茅庐弘法。恰在此时，张岱的祖父张汝霖在此修建天瓦山房（书院），两人相识相知。后来一金和尚移居柯桥融光寺，张汝霖索性将书院及周边亭台楼阁捐出，改建成表胜庵，并邀一金和尚回来主持。
当年的表胜庵周边，曾是文人雅聚的胜地：山脚下有溪山草亭（疑为近王冕梅花屋遗址），山腰平台是张岱的读书处“天瓦山房”，山上孤悬的“一片石”旁，鸥虎轩建在两块奇石之上，砎阁、钟楼沿临崖小径而筑。徐渭游历至此，曾为这般景致挥毫，留下“因石以覆，则为天瓦”的诗句，让这座庵堂的文脉更添厚重。
探墓解谜：
137座古墓里的
绍兴往事
走读九里，最引人遐想的，莫过于“贺知章墓”的谜团。嘉泰《会稽志》卷六明确记载：“贺知章墓在山阴县东南九里，其地因名九里，墓在山巅，乡人呼为贺墓”。这位写下“少小离家老大回”、留下“金龟换酒”佳话的“四明狂客”，是否真的归葬于此？
虽然“贺墓”至今未被明确发现，但九里山缓坡是绍兴地区唐墓最集中的区域之一，已是考古证实的事实。2023年11月至2024年8月，经国家文物局批准，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对九里古墓群进行发掘，累计发现墓葬137座。其中，战国墓3座、汉六朝墓40座、唐墓49座、宋墓4座、明清墓41座，出土随葬器物490件（套）。
这次发掘，还刷新了绍兴的考古认知：出土的建衡二年（270）纪年砖、宋代火葬墓，都是绍兴地区首次发现；明清时期的朱氏家族墓葬群，也为研究当时的宗族文化提供了实物依据。“九里墓地距离绍兴古城仅4公里，墓葬时代从战国延续到明清，其实是绍兴城繁荣发展、社会进步在丧葬制度上的缩影。”封晓东解释，这些墓葬和文物，为探究绍兴历史沿革、经济社会发展、丧葬习俗变化，提供了不可多得的线索。
更让人浮想联翩的是，九里墓群中的唐墓，随葬器物以越窑青瓷器为主，制作精美、等级较高。“贺知章一生钟爱镜湖风光，留恋剡川山水，若果真归葬九里，与这片山清水秀、文脉深厚的土地相伴，也算完美归宿。”封晓东说。
从地质遗迹到历史遗存，从文人雅迹到考古发现，九里山虽不大，却像一本摊开的“绍兴文化百科”。若你也爱绍兴的人文故事，不妨选一个晴日，九里山走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