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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柿子红了

日期: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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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鉴湖月       上一篇    下一篇

  宣迪淼

  秋一天天深了,走进干溪古柿林,像一头撞进了古画。

  沿干溪一路步行,至王村,顿生清静安宁之感。这里的柿树、枫树以果实和叶子自然地装饰着屋角、田地和山麓,与灰的瓦、白的墙相互辉映,于深沉宁静中带来热烈醇厚的基调。古柿树多达数百棵,树干茁壮,枝条瘦骨嶙峋,一枚枚红柿子散布在疏落的枝头,金黄似火。

  秋意之好,窃以为,最好在山野。有柿挂树尤佳。

  在柿树下绕走,见一乡农,正在一棵柿树下采摘柿子。只见他举目仰头,举起竹竿,一套,一扭,一拉,几个圆滚滚的柿子就成了囊中之物。不一会儿工夫,就摘了小半筐柿子。

  “叔,是谁栽下这些树的?为啥栽这么多?”

  “呀,这可难说。你看田埂旁那棵,上次市农业局来人说有近五百年了,该是我的太公们种的吧,都是为了谋生活才栽的。”

  越乡有俗语云,“门前有柿树,家兴富三代”。绍兴柿树种植历史悠久,宋之后,越乡栽培柿子的技术发达,柿子种植范围扩大,干溪古道、山阴古道出现了数里路都是红彤彤一片的景象,就好像古道边挂满了红灯笼。陆游《秋获歌》曰“墙头累累柿子黄,人家秋获争登场”,说的就是越乡人家打秋收柿子的光景。

  “这柿树,不光果子能换取生活所需,这杆子也是蛮好的用材。过去,我们大干溪一带的独轮车、双轮车,车架子大都是老柿子树打的……”

  打车子,栽柿子,卖柿子,干溪的柿终究是为了讨生活。干溪地处会稽山深处,山多田少,山头屋角种果子成为补充粮食不足的一大举措。七月桃、八月梨,十月的柿子红了皮。每逢柿子成熟,乡民会用大缸装满稻草,和着梅梨把柿子一起放进缸里捂上三天,这样柿子不仅熟透,还能去掉涩味。

  文才可以斗量,谢灵运说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他得一斗,余人共分一斗。十升为一斗。我孩提时,山乡人家运来柿子换粮食,也用斗量。每至秋日我们收完谷子在操场上曝晒,干溪人就会把一双轮车柿子停在谷场上等待交易。升斗,是由四块梯形木和一块正方木组成,以锔钉或榫卯构连,上口阔,仿佛漏斗。那些年,偌大的操场上,你一斗,我一升……对于干溪人家来说,它跟生命是等价的。

  记得某年,母亲从枫桥赶集回家,带回了干溪柿饼包,柿饼上有淡淡的柿霜,味道贼甜,母亲舍不得让我们全部吃掉,作为过年做客送礼之需。

  告别乡农,走进坡地最深处的古柿林里。古柿林不时有落叶掉下,信步其中,“沙沙作响”。不远处,有山鸟欢叫,不经意间书写了“野鸟相呼柿子红”的章句,平淡句子里饱含着热闹生气,仿佛古老的生命意境一下子就在眼前了。

  又想起“柿叶书”一词,这是属于秋天的一个掌故。唐人戴叔伦曰“坐久思题字,翻怜柿叶稀”,他在柿树下,不在意吃柿子,倒是为了捡拾几枚柿叶,泼墨题词。

  当然,对于此刻的我,还是在秋光下捡拾吃熟透的柿子最安心。捡一枚红柿,拨开一瓤,清甜,清得近乎冰凉了,其甜又不时在舌尖起暖意,真是醉口,也醉心。难怪祖母生前吃熟透的柿子最高兴,牙齿掉得老光,靠着牙床磨食物,而吃柿子却一瓤一瓤,毫不含糊。懂得,常常在时光深处。

  远处,有不少来自上海、杭州、宁波等地的客人,一边拍,一边摘,临走时把一筐筐柿子搬上车,大伙忙忙碌碌的,人都被一泓秋光包裹着。

  夕光上来,归。下次起霜雪时再来,看看那一抹最后的干溪柿红,那是山乡人留给飞鸟的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