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冬英
当桂香漫过青瓦的纹路，当梧桐叶在石阶上叠起浅黄的褶皱，九九重阳便踩着秋光的碎金而来。它以登高为笔、敬老为墨、吃糕为韵，在岁月的宣纸上晕染出三叠温润的篇章——每一笔都藏着时光的絮语，每一层都裹着日子的沉香。
一叠登高。儿时深秋，我踩着落叶跟着祖父攀上小城的矮山。秋意早已泼透层林：红枫燃得热烈，像谁打翻了胭脂盒；野柿悬在枝头，如红灯笼在风里轻晃，引得雀儿在叶间蹦跳啄食；乌桕籽裹着白絮缀在枝头，风一吹便落下细碎的“沙沙”声，像秋在低语。
登顶时，祖父望着漫山秋色，眼底翻涌着光。他俯身摘一枝茱萸，轻轻别于我衣襟：“戴着，能祛邪。”清苦气息钻入鼻腔时，他对着远山念起“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登高哪里是叹时光短促，原是借山风寄牵挂，以茱萸念故人。
二叠敬老。重阳的夜风添了几分凉意，小院里却暖得发烫。四方桌被饭菜铺满：金黄的炒鸡蛋、油亮的红烧仔鸡、碧青的清炒白菜，还有一碗茱萸汤，浅黄里浸着清苦，抿一口却回甘悠长。
母亲盛饭的手总循着规矩：先给爷爷，再给奶奶，最后才轮到我们。昏黄灯光把笑脸拓在墙上，筷子碰撞声、说笑声缠在一处，裹着茱萸的苦、桂花的甜，漫出窗棂。孟子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此刻忽然懂了，敬老从不是什么大道理——不过是盛饭时先递的一碗暖，闲聊时多耐的几分心，是他们陪我们长大，我们陪他们把岁月过慢。
三叠吃糕。重阳的甜，全锁在祖母的蒸笼里。木盖一掀，热气裹着糯米与菊花的香涌出来，竟让人恍惚听见灶火“噼啪”的余响。雪白糕体上撒着黄菊瓣，像落了把碎金；竹刀轻压，藏在糕里的花瓣便探出头来，浅黄映着雪白，美得像件艺术品。
祖母掰给我的小块菊糕烫得指尖发麻，我却攥着不肯放——牙齿刚触到糕体，绵密便裹着甜漫开来，菊花香从舌尖钻到心底，暖得人眼睛发潮。后来在城里买过精装的菊糕，甜得发腻，总缺些烟火气。去年重阳，母亲寄来的菊糕用油纸裹着，打开时还带着余温。一口下去，熟悉的味道漫上来：祖母的笑、灶间的暖、柴火的香，全藏在这重阳糕里。这哪里是吃糕，分明是嚼一口乡愁，咽一口牵挂，吞一口思念。
“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每当秋风掠过青瓦，茱萸的苦、菊花的甜、家人的笑便会漫上来——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原是传统最绵长的馈赠，让热爱与牵挂，代代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