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昌
晨雾在田垄上弥漫成纱时,终于晕开了晚秋最清寂的底色,将寒露残留的最后一丝温润,凝结成草叶尖那层薄薄的白霜。一直对“霜降”二字存着几分敬畏的期待,直到翻到《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气肃而凝,露结为霜矣”的注解,才懂这一日是季节的郑重转折——风从“凉”转为“寒”,叶从“落”走向“尽”,连天地都似被覆上一层素白的笺,静静铺展着晚秋独有的清冽与厚重。
说到这份“凝”,最动人的景致藏在晨光初现时的郊野里。
霜降前的清晨,草叶上还只是晶莹的露,沾在鞋尖带着几分湿软;可到了这一日,天刚蒙蒙亮,田间、枝头、老树皮上,便都凝了层细碎的白霜,像谁撒了把碎盐,又似给万物裹了层薄纱。太阳慢慢爬上山头,金辉洒在霜上,瞬间折射出细碎的光,草叶的绿、枫叶的红、银杏的黄,都被这层霜色衬得愈发分明——没有仲秋的浓艳张扬,也无寒冬的凛冽萧瑟,只余一种洗尽铅华的通透。傍晚的霜色更显温柔,夕阳把天际染成淡橙,地上的残霜还未散尽,白与橙相融,风一吹,霜粒簌簌落下,像晚秋在轻声呢喃。走在回家的路上,能同时触到指尖的微凉与天边的暖光,一半素白一半橙红,恰好分了霜降的诗意。
同样让人心头一暖的,还有记忆里儿时老家院落中那些堆满角落的丰收。霜降是庄稼人“藏秋”的时节,玉米秆早已枯成深黄,被捆成束立在院外,而剥好的玉米棒,要么金灿灿地堆在屋檐下,要么被串成串吊在房梁上,颗粒饱满得能看见顶端暗红的穗须,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像一串串挂在时光里的风铃。最惹眼的要数院里的柿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只剩红彤彤的柿子,圆溜溜的像小灯笼,表皮上凝着层薄霜,摸起来冰凉,却更衬得那红色愈发鲜活。农人们忙着把稻谷脱粒,晒干,再一担担挑回来,“哗啦啦”倒进粮囤的声响,是霜降最踏实的节奏。偶尔有邻家小孩跑来,仰头盯着柿子树,奶奶便会摘下两颗,擦去霜粒递过去,“霜降的柿子,甜透心哩”,小孩咬一口,甜汁顺着嘴角流,一时院子里充满了笑声。
老家屋后的菜园在霜降时节,藏着最质朴的欢喜。萝卜缨子上凝着霜,绿油油的叶子衬着底下半截露出土的萝卜,红皮的、白皮的,带着泥土的湿润;白菜裹得紧紧的,外层的叶子上沾着霜,摸起来硬挺,却透着股脆生生的劲儿。那时,奶奶总爱在这个时候挎着竹篮去菜园,拔几颗萝卜、砍几棵白菜,回来坐在院坝里择菜。霜粒落在她的袖口,她却毫不在意,一边剥着白菜叶一边念叨:“霜降拔萝卜,立冬砍白菜,霜打过的菜,甜哩。”爷爷则坐在一旁整理晒干的棉花,雪白的棉絮盛在竹筐里,在霜降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会拿起一捧棉絮,凑到鼻尖闻闻,笑着说:“霜降收棉,棉暖如绒,冬天给你做棉袄,冻不着喽。”院角还堆着刚挖的山芋,表皮带着泥土,掰开一个,金黄的瓤,咬一口粉糯香甜,满是霜降赋予的醇厚。
“霜叶红于二月花”,吟诵着杜牧的诗句,忽然觉得这节气像一位沉静的画师,以霜为笔,以天地为纸,画出叶的艳、果的红、霜的白,也画出农人的笑、粮囤的满、人间的暖。它没有春分的生机、夏至的热烈,却用一场清霜,让万物沉淀出最本真的模样——叶落下是为了归根,果成熟是为了回馈,霜凝结是为了提醒:生活的美好,从不是一味的热烈张扬,而是历经寒冽后,仍能守住的那份踏实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