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当兵往事，宋青生神采奕奕，思路清晰。
1979年3月摄于广西（右三为宋青生）。
10月14日上午，记者在越城区塔山街道花园社区，见到了今年已93岁高龄的老兵宋青生。他身穿灰色T恤，虽然腿脚不便，但神采奕奕。谈及往事，他一口普通话条理清晰。从雪域高原到边疆战场，这位老兵用半生戎马诠释着家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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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从军，军功报喜
1933年，宋青生出生在绍兴城里大江桥7号，其父母经营着一家豆腐皮店，家里生活十分拮据。他7岁丧母、14岁丧父，全靠祖母一手拉扯长大。“有一年，我染上了疟疾，不得不休学半年，是我祖母每天守在我身边照顾我。我发誓要好好读书、出人头地，报答她。”他说。病愈后，宋青生奋发苦读，考上了当时的省立绍中。为了供他读书，祖母几乎卖光了自己的嫁妆。
有一年，抗美援朝第二批征兵工作队来到绍兴。“我告诉祖母，我不读书了，我要去当兵。”尽管祖母坚决反对，宋青生还是偷偷报名，并被空军部队选中。他至今仍记得，临行那天，有关部门开了欢送会，他戴上大红花，揣着崭新的笔记本登上开往杭州的火车。站台上，祖母含泪挥别的身影越来越远。
然而，命运和宋青生开了个玩笑。因为体检不合格，空军梦碎，他被调剂到位于武汉洪山的解放军某兽医学校。“当时还不知道到了学校里要做什么，一听是学习给马治病的，心情真是一言难尽。”他笑着说，但后勤同样是军队作战的重要一环，他很快调整好心态，刻苦学习。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中南军区军马医院传染病科。1955年，因表现优异，他被授予少尉军衔。
从读书时每月2.8元的津贴到工作后每月12元的工资，再到授衔少尉后的60元工资，宋青生拿到工资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邮局，将大部分钱寄给祖母。“给老家寄生活费一直寄到1981年我转业回绍。虽然那时祖母已经不在了，但我希望她能知道，我过得很好。”他说。
1956年，宋青生调任55军219师一支队任兽医负责人。他住在老乡家里，整日潜心钻研针对军马各类疑难杂症的治疗方法。有一次，几匹军马突发腹痛，用胃管无法导出胃中容物，他毫不犹豫地用嘴一口口吸出。正是因为这股不怕苦不怕脏的精神，1957年3月，宋青生受邀参加全军后勤先进工作者代表会议，受到毛主席、周总理接见；1958年，他终于有机会回家探亲，而比他更早抵达家中的，是一封他荣获三等功的喜报。
在宋青生家中，记者有幸看到了这封喜报的复印件，上面写着：“余福姑先生：宋青生同志荣获叁等功称号，特向你表示祝贺。”余福姑，就是宋青生的祖母。一同被精心保存的，还有他入伍后各个时期获得的奖状与喜报。这些资料都被祖母一一珍藏。
“我祖母是1978年去世的。她是个顶顶好的人，没有她，就没有我。”宋青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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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放锻炼，千里进藏
1960年3月，一纸调令改变了宋青生的军旅轨迹。28岁的他下连队锻炼，踏上了一段此生最为刻骨铭心的漫长旅程。此行的目的地，是遥远而神秘的青藏高原。
“我从广东出发，先到衡阳，再坐船过岳阳，途经重庆、成都，然后换乘解放牌汽车正式进藏。”宋青生回忆道，队伍一行320人，皆是与他年龄相仿的年轻官兵，大家来自五湖四海，怀揣着共同的信念，集结成队。
从成都出发，真正的考验来临。汽车沿着险峻的川藏公路向高原艰难攀行，地平线的尽头，群山开始显露轮廓。“车到二郎山，一圈又一圈的盘山公路仿佛没有尽头，开了快两个小时，人在车里晃得厉害，头晕得不行。”他回忆道，“山体靠四川一侧尚是漫山青松，一片绿意，然而翻过山后只剩下裸露的巨石，无比荒凉。”
车队继续前行，途经大渡河，江面上只有几根粗铁索铺着木板，桥身摇晃，连通两岸。“那木板之间空隙很大，往下看一眼就头晕目眩，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宋青生说，每到一个驿站休整，他们都要抓紧学习简单的藏语，为进入藏区做准备。
历经数日颠簸后，车队终于抵达昌都，宋青生被分配至昌都司令部某连。他重操旧业，与一位西藏战士一起照料连队的13匹军马。4个月后，他被调入警卫排，前往更偏远的扎木县执行警卫工作。同行的小队仅有4人，他们深入藏区腹地，驻扎的地方方圆几十公里内仅有两户藏族同胞。
在那里，生活条件的艰苦程度超乎想象。“高原的天气很冷，每晚都会下雪。”宋青生说，他们穿着厚重的军大衣和棉鞋，依然觉得寒风刺骨。能吃的食物只有糌粑和酥油茶，浓烈又陌生的味道让他们难以适应。夜晚，几人就借住在藏民的帐篷里，他们和藏民各睡屋内半边，中间仅隔着一套用于煮酥油茶的简易锅具。为确保安全，他们需要轮流站岗，每人两小时，精神始终高度紧绷，睡眠成了一种奢侈品。
完成在扎木的任务后，宋青生又重新被编入作战连队，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地区行军剿匪。高原行军是对意志与体能的极限考验，其间他染上痢疾，身体极度虚弱，但行军沿途荒无人烟，绝对不能掉队，他只能硬撑。
如今回溯这段艰难岁月，记忆的底色却变得柔和。“提起西藏，我先想到的总是无穷无尽的草原和雪山，真的是美得让人屏息凝神。”他说。
1961年初，宋青生被调回原部队。临走前，他与战友还将尚未用完的盐、糖和茶叶都留给了藏区淳朴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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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历战火，转业归乡
从西藏回来后，宋青生继续在军队后勤系统从事兽医工作。1978年10月，他被调往广西，出任某部队后勤部副部长。这次调任，将他推向了人生的又一个重要时刻。
1979年2月初，原本在后方负责物资供应的宋青生与战友冒雨紧急赶到北山边防检查所驻扎。“2月16日，广西当地的民兵队伍到达了边境。我站在检查所往外看，他们个个人高马大，悄无声息地就出现了。”说着，宋青生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有些激动起来。他说，这时候每位军人都能感受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紧张氛围，他感觉到对越自卫反击战即将打响，自己将为保卫国家而战，内心热血沸腾。
2月17日清晨5点，天还未亮，宋青生一行人早早起身，再次清点后勤物资，确保一切就绪。“我们太紧张了，谁都没有说话，就安静地待在一起，听外面的动静。”他说，一直等到约6点25分，他听见了第一声炮响，抬头望去，整个北山垭口的天空已被染成一片赤红。
战斗打响后，作为后勤指挥员，宋青生肩负着搜寻失联队员、调配运送物资的重任。他所在的驻点与卫生所、加油站相邻，距离边境线不远。“天一直在下雨，我听见了机关枪的声音。”在炮火声中，他和战友们两天两夜未曾进食，不间断地保障着前线所需。这样紧张的局势，一直延续到3月15日，有部队陆续撤回，宋青生也结束了他的使命，再次调回原部队。
1981年，宋青生转业回到故乡绍兴。“那时我已经有了3个孩子，是该回家了。”他被安排到当时的绍兴县医药局，一直兢兢业业地工作。1993年退休后，他过着平静的生活。
几年前，老伴去世，子女为他买了台平板电脑供他使用。这位亲历过战争、见证过时代变迁的老人，如今也能熟练地用平板电脑浏览国际国内新闻，阅读小说，安度晚年。
回望半生戎马，宋青生评价自己是个正直、自立、自强的人。“我已经93岁，2025年还有两个多月就结束了，我的人生又多走了一年。我想我这一辈子，没有让祖母和家人失望。”他笑着说。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