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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蠡城听橹声

日期: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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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鉴湖月       上一篇    下一篇

  刘孟达

  初秋的晨光穿过仓桥直街的老屋檐,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我沏茶窗前,看乌篷船缓缓划过,橹声欸乃,漾起细碎波纹。这是我在这座城市41年来的一个缩影——前年退休后,这样的晨光成了日常。1983年那个秋天,我背着行囊走进绍兴师专时,不承想过会与这座城结下如此绵长的缘分。

  从绍兴师专教师到市级机关干部,再到两年前彻底闲适,我见证了古城的变迁。记得那天参加完荣休仪式后,我特意徒步到府山越子城下。这座范蠡主持修筑的越城故址,静静卧在秋阳里,诉说着两千五百年前的远见。站在越王殿前,恍然明白自己不过是古城漫长岁月中的过客。

  晨起,我习惯于踯躅环城河畔。清澈的河水,倒映着修葺完整的古民居。这些建筑在岁月流转中既保持传统脉络,又生发时代新枝,让这座“没有围墙的博物馆”愈发丰盈。

  黄昏时,我常去迎恩门。晚霞将古运河染成晚清学者李慈铭笔下的“层绛间素”,新建的风情水街亮起暖黄的灯,茶肆飘出绍兴话的谈笑声,与李慈铭在《霞川花隐词》中所描绘的故乡水乡风情,依然气息相通。乌篷船载着游客穿过拱桥,船公脚蹬手划的姿势千年未变,只是偶尔传来相机的快门声——这是古城最生动的注脚。

  书圣故里守护着古城的文脉。午后我踱进题扇桥旁的小巷,只见斜阳透过瓦楞洒在青石板上,恍若王羲之研墨时溅出的墨痕。墨香与饭菜香交织,老人浣洗,孩童追逐——正是这种“活着”的状态,让笔墨精神化作街巷间流淌的日常。

  古城的灵魂是水赋予的。八字桥头,运河水如时光静静穿过八百年。“水屋相连”的格局历经修缮依然保留,这不是将古城制成标本,而是让心跳留在每块石板间。恍惚能见范蠡勘测水系的身影,他的理念至今仍在滋养这座城。

  微雨夜,陪来自申城的好友乘乌篷船。雨水敲篷,橹声欸乃,船公用绍兴话互相招呼。“这才明白为什么绍兴是活着的古城”,好友说,“呼吸就藏在这些寻常声音里。”我微笑以对,想起这些年的古城保护:河道清淤、古桥修缮,但橹声从未断绝。这声音,或许也回荡在范蠡时代的河道上。

  东湖最能感知绍兴的风骨。乘乌篷船穿行斧劈石壁间,郭沫若有言“勿谓湖小,天在其中”。山水既有鉴湖浩渺,又有湖磅礴,恰如绍兴人性格——温柔而不失坚韧。船过仙桃洞,社戏声里听见秋瑾的豪情、徐渭的洒脱。

  今年是绍兴建城2515年。我重走一座座古桥,八字桥雕覆莲,宝珠桥龙戏珠,广宁桥七折边,太平桥蹲狮栏……这些桥不仅是交通枢纽,更是时间坐标。远处现代建筑耸立,近处马头墙依旧;年轻人开文创工作室,老人仍在河畔听戏。变与不变,恰如桥下水,形态万变而本质如一。范蠡定下的城市肌理,至今仍在指引发展方向。

  昨夜读书至深夜,推窗见月光碎银般洒在河面。想起陆游“小楼一夜听春雨”,那份眷恋穿越千年依然相通。作为在这座城生活四十余年的“新绍兴人”,我见证蝶变,参与保护,最终以退休老人身份静静品味。古城像永远读不完的书,最动人是那流淌的水脉——从范蠡开凿的第一条水道,到马臻筑湖、王羲之曲水流觞、鲁迅笔下乌篷船……

  两千五百年时光,将沧桑沉淀为从容。初晨雾中,乌篷船划出水声,阳光照亮仓桥直街的青苔。这座自范蠡建城便生生不息的古城,以特有节奏迎接黎明。夜色降临时,迎恩门灯火依旧温暖,书圣故里墨香依然弥漫。橹声欸乃,从范蠡的时代摇来,向着未来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