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暨火车站售票窗口。
张子逸最后一次取纸质火车票。
章顺铁收藏的火车票。
根据铁路部门规定,纸质报销凭证10月1日起正式停用。在诸暨火车站明亮宽敞的候车大厅里,旅客们“嘀”声而过,从容刷证进站。那张曾经被紧握在手心、承载着出发与抵达的方寸纸片,终于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售票员“活地图”般的职业技艺,印着座次与时间的实体票根,小心翼翼收藏的车票……对许多绍兴人而言,这将是一次深情的回望。与此同时,一个秩序更井然、流程更智能的时代,已然到来。
方寸窗口
通往远方
过去,节假日对于火车站售票窗口来说,意味着要打一场硬仗,售票员不仅要眼睛盯屏、耳朵听问询、手指敲击键盘,还要当场核对好火车票里的席别、票价、换乘间隔等。诸暨火车站的售票值班员郭震源,这位在火车站工作了30多年的老铁路人,经历了那个“靠肌肉记忆完成服务”的年代,也见证了从硬板票到无纸化电子客票的过程。
“对于售票员而言,最难掌握的不是快速打票,而是全国铁路接算站示意图的更新与记忆。”郭震源告诉记者,全国每年都有新建线路、新站名,变化快,必须不断学习更新。这意味着,背过一次远远不够;每当新线通车、列车图调整,他和同事就要重新“背一遍中国”。
在智能手机还没普及的那些年,很多旅客走到窗口前,只带着一个大概的方向,“去广东找个工厂”“想到西北看看亲戚”……路线设计就交给售票员,郭震源的“工作法”很朴素也很有效:先根据旅客提供的地点判断隶属省份,再判断相对诸暨的方位,优先查有没有直达省会的车次;如果没有,就看相邻省份的大站中转,再给出最合适的购票组合。“旅客不是要最复杂的方案,是要最稳妥地抵达。”他说。
这种经验判断,实则是把“地图”装进了脑子里——一条线路哪几站班次更密,一座城市白天夜里哪趟车衔接更顺,哪段“硬座+硬卧”的组合最不累,这些细节,都来自反复的演算和无数次与旅客的交流。
这种专业能力在春运期间显得尤为珍贵——面对售票窗口外的“长龙”和屏幕上令人焦虑的“无”字,郭震源和同事们的价值不仅在于售票,更在于想办法让旅客“曲线回家”。郭震源举了个例子,“比如到贵阳没票了,但高铁到长沙还有,就先到长沙,再从长沙转车去贵阳。”
现在,郭震源的工作重心已从窗口后面那个“运指如飞”的打票员,转变为大厅里的引导员。“虽然工作重心变了,但服务旅客的初心没变。”他说,“不管是通过12306网上购票,还是车站购票,‘人民铁路为人民’的宗旨没有变。”
这种转变背后,是中国铁路服务的深层变革——从标准化服务到个性化关怀,从效率优先到兼顾温度。在绍兴北站,记者看到,除了保留人工窗口,还增设了无障碍通道、母婴室等设施,志愿者服务岗上的工作人员会主动帮助需要特殊照顾的旅客。
似水流年
时代回响
9月30日,市民张子逸在微信朋友圈发了一条信息:“最后一次取纸质火车票了,一个时代结束……”这一天,他从绍兴北站出发,先是12:36开行的D3102次列车到杭州东站,再接着转13:16开行的G1483次高铁去衢州,14:38乘坐C494次城际高速动车继续向龙泉方向行进。3张票,3段路,平平无奇的衔接里,有一种“在路上”的仪式感。
如今,电子车票会把这一切融合进一个二维码,效率更高。但在张子逸的心里,从窗口取票那一刻,纸张边缘的硬度、热敏字迹的清晰,都是旅程的“实体证据”。因此,这一次假期出行,他特意选择了纸质车票,为这段实体记忆画上句号。
对于市民叶婧来说,火车记忆混杂着绿皮车的喧嚣与温情。“20多年前,我需要在凌晨起床,跟着大人去站里买票,车站全是大包小包回家的人:挑担的,拎桶的,挎蛇皮袋的,也有戴眼镜的时髦人。”车还没停稳,人群就往门口拥,列车员奔走着维持秩序。“在8岁以前,我会被大人从车窗里塞上车。”叶婧回忆,那是从上海松江到绍兴上虞的漫长旅途,上午8:30到下午4:30,20多站,售货车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若干年后,当她第一次坐高铁时,有了全然不同的体验——排队进站,按号上车,列车驶来,像一阵风掠过。“作为80后,我见证了火车从‘慢悠悠’到‘静悄悄’,再到今天‘刷证即行’的过程。”叶婧说。绿皮车里的拥挤与善意,高铁站里的秩序与效率,都是时代给予的不同表情,一代人的成长轨迹,与中国铁路的进化史悄然重叠。
“人生票根”
永久珍藏
在铁路发展史上,纸质车票的退出只是一个小小的注脚。从1876年中国第一条铁路通车至今,一个半世纪里,火车票经历了从硬板票到软纸票,再到磁介质票、无纸化电子客票的演变,最终在数字时代隐入尘烟。
然而,告别一张票,并不是告别一段回忆。当我们翻出尘封的铁盒,里面珍藏的褪色车票依然能唤醒鲜活的记忆——外出求学的忐忑,奔赴远方的勇气,春节归心似箭的期盼。
市民柴晓春还保留着2014年从上海到拉萨的火车票。那一年,她大学毕业,西藏拉萨是她毕业旅行的目的地。“那时候,和朋友连续几天跑到售票窗口买票,不是硬座就是无票,好不容易买到卧铺票。从买到票到出发的那段时间,我小心翼翼地保存那张车票,生怕弄丢了。”现在,这张票被她放在一本专门收藏票据的册子里,票面上的字迹都已经模糊不清,但当时乘车的场景、途中的风景、火车上的偶遇,依然历历在目。
浙江省收藏协会会员、诸暨市收藏协会理事兼邮卡票证分会会长章顺铁道出了纸质车票的独特价值:“票据关乎人的衣食住行,承载着当时的生活记忆。”他的收藏中,有不少上个世纪60年代至90年代的火车票,“每一张旧车票都是一个时代的缩影。”章顺铁说,“从硬板票的厚实手感,到软纸票的轻便易得,再到磁介质票的电子化,最后到无纸化电子客票的数字化,材质的变化背后是整个社会的变迁。”他特别提到,早期的车票上还有“乘指定日指定车”“2日内到有效”“季节上浮票”等字样,这些细节都是研究铁路史和社会生活史的重要物证。
纸质车票的时代结束了,但关于出发与抵达的故事,还将继续被书写。那些小小的纸片曾经是连接天南地北的桥梁,如今,桥梁已经升级,但连接依旧。在刷证进站的“嘀”声里,在无声滑行的高铁车厢中,新的旅途记忆正在生成——更快捷,更轻盈,同样充满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