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年前的度夏,现在回想起来可是另有一番滋味。
那是上世纪60年代前期,我家的人口已经进入顶峰:祖父、父母亲和我们兄妹7人。一家10口挤在一间60多平方米的老楼房里,靠着父亲每月40元的工资打发日子,生活的艰苦可想而知。冬天倒还好,挤挤就挤挤,可是到了夏天,我们就像蒸笼里的食物,热得难以忍受。大人们怎么度夏我们没体会,想来一定比我们更为难受。而我们几个兄弟还好,除了无法摆脱炎夏的烧烤外,尚有一些乐趣存在,譬如戏水。
每每午睡过后,我们就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早早放好了毛巾,等待时间一到跳进台门外的寺岔河里,与邻家的小孩汇合一起戏水打闹,进入一天中最为任性、最为欢乐的时刻。
只是这样的时日太有限了,没过几天,窄而浅的寺岔河河水就迅速下降,继而干枯。河底朝天,河床裸露,我们只好望河兴叹。最后在轮番央求下,母亲终于点了点头,我们去了就近的西官塘(运河)洗澡。
官塘河大、水深、船多,母亲放心不下,就牵带着我们一同前往。然而时间对她来说十分宝贵,刚下水不久,还没玩到兴头上,她就像赶鸡似的催着我们上岸。也难怪,家有这么一大摊子的活等待着她去干,哪有片刻的闲工夫去看我们玩水呀!
对我们来说,白天有戏水这个最大的乐趣,可是夜晚的睡觉终究是个问题。怎么办?在天气热得实在不行的时候,我们便吃罢晚饭,拖着木拖板鞋、提着竹椅子、摇着破蒲扇,去那条干枯了的寺岔河中心乘凉。
乘凉,几乎家家户户参与,热热闹闹地一字儿铺开,那种秩序而壮观、和谐而温馨的视觉效果真是好极了。而名曰乘凉,其实是一种文化、一种娱乐的演示。有点儿阅历的,就兴之所至地说一通“大头天话”,讲一点陈年八古的事以博乘凉者一笑;有艺术爱好的,带来二胡、笛子、三弦之类的乐器咿咿呀呀地弹拉起来;而一些喜欢演唱的,则止不住乐曲的勾引,放胆和着琴声、合着掌声低吟高唱,一段连一段,一曲接一曲……这样的气氛,会持续到后半夜才肯渐渐散去。
虽说在小河里得到了半日的精神冲凉,但是回到家里、上了小楼依然是热浪逼人。看着躺在地板上的我们不停地摇着蒲扇,父亲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痛苦的神情。良久,一种原始的想法在他的脑际形成。只见他从家里找出几只陈旧的纸板盒,然后拆而糊之,将它制作成一把高约1米、宽约2米的条状形扇子。再在扇子的上面夹住两根薄竹片以起固定作用;在扇子的两面糊上报纸,在下端粘上一条薄形装饰纸。然后装上滑轮悬于屋梁上。
就这样,父亲腰板笔挺地站立于扇子的正面拉动绳子,于是这人力风扇就随着“嗖嗖嗖”的摆动声前后翻飞起来,于是由摆动而产生的人为之风徐徐荡漾开来……就这样,我们在父亲的默默注视下,一个个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