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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等待一场秋雨

日期: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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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鉴湖月       上一篇    下一篇

  白丽微

  立秋已过,太阳却像忘了时令,仍旧铆足了劲,把屋顶晒得发白,把柏油马路烤得发软。我把竹帘卷到半腰,想放风进来,风却像被抽了筋骨,只在门槛外晃了晃,又悄悄缩了回去。屋里“蒸”着旧凉席的青草味,书桌上摊开的稿纸被手汗洇得卷起边。我抬头望天,瓦蓝得几乎透明,仍没有一丝雨意,可我已在心里悄悄空出一块最阴凉的窗台,专等那场迟到的秋雨。

  小时候,母亲总说:“一场秋雨一场寒。”那时我在乡下,雨常常冷不丁来了,先是灰白的云从山脊后面爬上来,像谁把浸了墨的毛巾拧在半空。接着雨丝落下,细得像蚕儿吐的丝,落在晒了半日的稻茬上,发出极轻的“哧啦”声。田埂边的野菊趁机抖开黄瓣,仿佛有人替它们翻了一层新被面。雨脚最密时,我和妹妹赤脚踩在泥里,脚印刚成形,就被下一滴雨抹平,像顽皮的小兽自己舔净痕迹。回家时已近傍晚,屋檐滴水,我们抢着用搪瓷缸接水,缸底躺着两三片湿桂花,黄得发亮。那水的滋味,比任何汽水都甜。

  如今住在城里,雨来得潦草。先是路灯下浮起一层雾,接着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几声,像是谁在焦躁地敲着棋子。地皮还没湿透,排水管已经咕噜咕噜打起饱嗝。人躲在玻璃窗后,看车灯把雨丝切成一段一段的金线,却闻不到土腥,也踩不出脚印。于是我开始怀念那种慢吞吞的雨,它该有纺织娘的耐心,把整条巷子织进一匹湿润的绸缎中。

  我翻看日历,处暑后面跟着白露,中间隔着十几天空白,像稿纸上故意留出的页边。古人在这空白里写诗。李商隐写“秋阴不散霜飞晚”,白居易写“凉冷三秋夜”,似乎都在替我说:别急,雨正在路上。我把这些句子抄在便签上,贴在冰箱门上,每天开开合合,像给雨发一封慢递的邀请。

  雨若真来,我想让它先落在阳台那盆薄荷上。薄荷今夏被晒得有些蔫,叶边卷成小舟,雨点一落,它就能重新撑开掌心。然后请雨去厨房,替瓷砖擦掉油星,把酱油瓶肩上的灰渍冲成一条褐色的小溪。最好让雨再拐进书房,滴在翻开的书页上,让“明月松间照”那一行字上聚成小小的水洼。

  至于我,就搬一个小木凳坐在门口,看雨如何把巷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一片片捋平。叶子正面绿,背面白,翻飞时像无数封信同时投递。邮差是风,地址是土地。雨下久了,砖缝里会钻出细小的蘑菇,像谁随手撒下的纽扣。去年的旧伞放在墙角,伞骨已有一根折断,我仍把它张开——让雨听听棉布伞面上久违的鼓点,也让伞记住雨的模样,免得彼此生疏。

  夜里,雨势渐缓,路灯在积水里铺出一条条金色的虚线。我赤脚踩进去,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像一条温柔的蛇。低头看,水里倒映着半轮月亮,被雨丝揉皱,又慢慢复原。我忽然想起杜甫那句“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却一点也不觉得孤单:雨把整座城洗成一张新照片,而我是照片里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衣服的人,袖口带着肥皂香,发梢挂着水珠,心里却澄明一片。

  雨停在天亮前。我推窗,风卷着湿草味闯进来。楼下清洁工正把落叶扫成小堆,铁锹划过地面,发出钝响。我俯身拾起一片梧桐叶,叶脉里还留着雨的细线。我把叶子夹入书中,信的内容不必写完——秋雨已替我把最想说的话,悄悄寄给了整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