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天际刚刚泛白,那颜色像是漂洗过无数次的蓝布,淡薄而清透。风是凉的,带着夜气的余韵,轻轻拂过田野,禾苗与野草便顺从地摇曳起来,发出沙沙的细响——万物尚在昨夜的梦里未曾全然苏醒。
这晨光,倏忽间便牵动了记忆深处那仲夏的黎明。彼时正十二三岁的年纪,我们几个少年郎,趁着暑气未起,便结伴去打猪草了。生产队广阔的田里,垄间疯长的青草,蓬蓬勃勃,碧绿得几乎要滴下汁水来。割草之前,几个小子却要显一显臂膀的气力,寻那田埂边浑圆的石块来举。我亦在其中,手臂的筋肉绷紧,咬着牙关,将那冷硬沉重的石疙瘩一次次举起又放下。那手臂上的筋肉竟真如春笋般,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地隆起——少年的力量,原是这样看得见摸得着的勃发生机。
队伍里领头的是“小乌主”,年纪略长我们两三岁,生得精悍结实。他名号响亮,仿佛带着一种原始的威仪——站在田垄高处,俨然是小队伍里的“王”。他举起的石头最大,臂膀的筋肉隆起如小山丘,映着初阳,皮肤下奔涌着少年特有的、不可遏制的活力。他一声呼哨,我们便如一群欢腾的雀鸟,俯身钻入浓密的草海。镰刀霍霍,青草带着新鲜辛辣的汁液气息纷纷倒伏。田野间只闻草茎断裂的脆响,以及我们几个少年郎毫无挂碍的朗朗笑声,在空旷的晨野里回荡得格外清越。
前些年偶然归乡,乡音入耳,却听闻“小乌主”早已作古。消息平淡传来,却在我心上凿开一道无声的缺口。五十年光阴碾过,彼时仲夏清晨的草香、少年臂膀里奔涌的力,依旧鲜活如昨,带着一种令人微醺的、纯粹的欢愉。然而那个站在田垄高处、臂膀隆起如丘壑的领头少年,却已在岁月的长路上永远地掉队了。
此刻,凝望着眼前这宁静如昔的晨光,耳畔恍惚又掠过少年们无邪的笑语喧哗,与镰刀割草的清音交织在一起。那清脆的声响,仿佛正遥遥呼应着时光深处,也恰如草尖上露珠坠地的一瞬微响——生命里最清亮的晨光,原不过是时光唇边,一滴将坠未坠的泪珠。它映照过我们奔涌的热血,也终将映照我们缓缓消融的形迹;它悬垂在天地间,既明澈,又易碎,终归于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