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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巧 云

日期: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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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鉴湖月       上一篇    下一篇

  

  胡展龙

  巧云,外祖母的名字。小时候,我不谙世事,只知道这个名字好听,却不知道好在哪里。

  长大后,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渐渐明白,人生若遇巧云,便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我出生的地方,四面环山,白天的日子短,而云朵停留在蓝天的日子也很少。但夏日午后,乌云和闪电驱赶人们去晒场收谷麦的记忆特别深刻。那时,雷声仿佛冲锋号,全村老小拖拉拽扛,拼命想把晒着的东西抢回屋檐下。

  外婆瘦小,抑或因此至巧。遇到再急的事,她处理起来也不会含糊。看她在晒场上飞奔:扫,推,往簸箕里刨;抬,扛,又或者咬紧牙挑起担子就走。那时候的人,对粮食的执念关乎生死,但凡晒出的谷物遇到下雨人人都会以命相搏。外婆和村里其他老人一样,收完自己家的东西就会跑去帮别人家抢收……

  躲雨的那段时光特别亲切。那会儿,晒场上农作物被“转移”到廊檐下了,田地里忙作的大人回来避雨了,男人们海阔天空地胡侃,女人们时不时伸出手试试风试试雨,然后焦急地讨论着什么时候雨停了。小孩子会围成一圈玩游戏,偶尔也会像条小狗一样蹲伏在大人脚边,若有所思。

  雨后,偶尔会出现彩虹,偶尔还会有其他老太戏谑外婆:“巧云,你看天上的巧云!”

  大家对巧云的玩笑,多半来自诸暨老家的一个传统:每年农历七月初七,人们都会聚集到东白山顶看云,俗称“七月七,看巧云”。

  外祖母有些特别神乎的地方。她总能预判午间雨后的天气走势,由此决定是抢着时间去晾晒,还是毅然地回家做其他农活……她会上知天时吗?她真的能读懂云彩吗?我依稀听母亲说过,外婆家可曾是响当当的大户人家。外曾祖父和舅公都是知书达理的文化人。只是后来时运变转,外婆无奈蜗居在这小山村了。

  外婆还绣得一手好云呢!枕套上栩栩如生的闲云,蒲扇上呼呼生风的锦云,另外还有朝云、暮云、烟云……总之她的世界有好多好多的云。

  山村的彩虹偏短,没有一桥飞架南北的气势,色彩倒是分外鲜明。每每雷阵雨后,我们总会心心念念地期盼彩虹。外婆有时会说:“听话!听话了就会有彩虹。”

  多年以后,我在很远的旷野上见过一百八十度的彩虹,还在很高的山巅见过三百六十度的彩虹,甚至还在藏区见过白色的彩虹——他们说,如果你刚好站在彩虹底下,就能见到白色的彩虹。

  我还见到了各种各样的云:连绵不断的云海、波涛翻滚的云浪、金色镶边的云霞、草原上触手可及的流云,在宁静的晚上,我还见过雪山尖、月亮旁沉睡的小云。大漠孤烟,江南烟云,云来云去,云聚云散。

  有时我还会对着这些云朵发呆。飞机的舷窗边,山顶的帐篷里,书房外的落日处,有时候我还会驾车奔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追云。我特别喜欢宋人戴复古《湘中遇翁灵舒》那句“一片云边不相识,三千里外却逢君”的广袤和意外;我也感怀岳飞《满江红》那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惆怅和无奈;我也想过为什么《将进酒》中没提到云……

  有一天,我忽然想到那些云会不会就是外婆啊?想着想着,我就当真了。从此,不管旅途多么漫长、多么艰苦、多么清寂,都无感孤独了。累了,乏了,抬头看看天空,看看云彩,便会心生暖意,又可脚下生风。

  风也好,雨也罢,月亮、星星,还有云,他们一直都在那里,在那里等你赋予它们新的、特别的、独一无二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