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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一颗文学的种子 从播下到结果要走多远的路?

日期: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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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记事本       上一篇    下一篇

  一颗文学的种子,从播下到结果,究竟要走过多漫长的路程?朱振国从事文学创作50余年,常常陷入这样的自我叩问。他曾担任绍兴市作家协会主席、文学刊物《野草》的主编,发表作品300余万字。如今,凝结着数十年的文学积累与对故土的深情,77岁的他又写下《越言文备》,望手中之笔,为方言的存续与弘扬尽一份力。77万字、4800余条词目,诠释着一位本土作家的毕生乡情与文化担当。

  A

  一次提问、一部专著,一位作家的本土情怀

  “4年前,我接到一个杭州朋友的电话,问鲁迅写的方言‘茄花色’是什么意思。我回答他之后,却想不出这词出现在哪一篇文章里,便干脆重读《鲁迅全集》。”谈及绍兴方言,朱振国打开了话匣子。那时,朱振国也没想到,这源于解惑的朴素举动,竟意外掘开了一座方言宝库,直接促成了一本书的诞生。

  重读《鲁迅全集》,朱振国在16卷本中足足梳理出近700个方言词,这一发现令他深受触动。“小学时第一次‘见’到鲁迅,他就‘站’在纪念馆大厅中央,唇上蓬着一把胡子,面如刀削,目光如炬,让我忍不住一直看向他。”朱振国说。作为深植越地土壤的作家,朱振国敬仰鲁迅,那些充满力量与深度的文字,从幼时就在他心里种下了文学的种子。因此,他的创作题材也多取于故土、扎根于生活,方言成了他笔下不可或缺的灵魂。《鲁迅全集》带来的触动,更让他决心为方言“立传”。“我很欣赏方言中那些富有表现力、形象性强又富含哲理的语句,它们是民间智慧的结晶,有独特的文学价值。”他说。

  有了想法,朱振国很快付诸行动。他首先翻阅了16卷鲁迅著作,搜集方言,又在饭桌、沙发、床头柜等处放上纸笔,将想到的土话、俚语等随时记录,密密麻麻记了四大本;走路时突然来了灵感,也要立刻用手机输入暂存。这些资料,成了《越言文备》坚实的基石。4年时间,1000多个日夜,他数易其稿,最终有了这本专著。

  “将方言变成能读能写的书面文字,传习致用,是保护和利用方言最有意义的工作,对文学创作更意义重大。”朱振国说,而他的手中,正有这样一支合适的笔。这份承载着文化传承使命的笔力,也并非凭空而来,其背后是他数十年如一日对文学创作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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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跋涉,青年作家崭露头角

  朱振国的第一本诗集叫《春笋集》,是一本用几册练习簿合订成的手抄本。那时他正读初中,有一次写的作文被任课老师谢德和看中,叫来字写得最好看的同学用水笔誊抄后,贴在了学校门口的公告栏上。这一展示,极大地激发了他对文学的热情。他从学校图书馆借来鲁迅的单行本,十七卷的《沫若文集》,彻夜通读,模仿着写出了自己的“诗集”。“少年心气高啊。”他笑着回忆道,他还偷偷拿去投稿,然而屡投屡败,没有回音,“我心里失望,又不得不装得不动声色。”

  不过,朱振国的文学热情丝毫没有因此减退。进入高中后,他发表作品的阵地从自己的练习簿转移到了学校的两大块黑板报。每逢国庆、元旦出文艺专刊,常有他的诗作被编辑用彩色粉笔誊写在黑板上。后来,学校里出现了一张由蜡纸刻写的油印小报,他被封为“主笔”,才情开始崭露头角。

  1972年,当时的浙江省文化厅、各大出版社以及《浙江日报》等联合发起了纪念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30周年征文活动。未曾间断创作的朱振国寄去了自己的第一篇小说《满师之后》。稿件由当时的绍兴县文化馆统一报送,很快便收到了回信,邀请他去杭州参加改稿会,地点在米市巷的省招待所。

  “那一年参加改稿会的都是初审入围的作者,我在小说组,整个绍兴地区只有我一人。”朱振国说,改稿的环境很简陋,两人一室,他们坐在宿舍的床边,前面放一张小课桌,埋头改稿。定稿后没过几天,当时的《新绍兴报》决定,赶在省里出文集之前,在副刊《尽朝晖》上刊出《满师之后》。

  这篇近万字的小说,占了这份4开报纸一天4版中近2个版面,朱振国的名字第一次从水笔抄、粉笔写、铁笔刻,转变为铅字排印,如此郑重地呈现在读者面前。这一年,朱振国刚满24岁,从他人生中写出的第一本“诗集”算起,刚好走过了10年。

  C

  从“工人作家”到“时代歌者”

  “满师”之后,作为蜗居在小城的业余作家,当地没有报刊可投,朱振国常去邮局翻找报刊目录,在信封上抄下刊物名、地址及邮编,再剪去一角写上“稿件”,将新作品寄出投稿。仅在1982年,他就在省内外期刊共发表了7篇短篇小说。同年年底,他凭借出色的创作成果,成为中国作协浙江省分会会员。

  那段时期,除了创作,朱振国还一直在工厂一线工作。他干过最苦、最累的硫化工、冶炼工,受过汗水、泪水、血水的洗礼。这段经历为他的创作打上了“工人作家”的烙印,他引以为豪。“我决心继承以鲁迅为代表的现实主义风格,文学须扎根于生活,又必须高于生活。”他说,自己立志于扎根劳动大众,真正成为具有人文情怀的作家。

  为了写出更好的作品,20世纪80年代中期,朱振国前往铁矿体验生活。在友人陪同下,他进入了矿山的最底层,爬过不足一尺的洞口,进入硝烟、石粉弥漫呛人的作业面,与矿工们交流,倾听他们的故事,最终创作出中篇小说《走向彼岸》。也是在那时候,凭借“文学人才”的资质,朱振国从企业调入杂志社,既当编辑,又当记者。那时,为了采写新疆的一位绍籍人士,他坐了89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前往新疆,腿部严重浮肿,仍坚持前往主人公工作过的油田进行采访,在戈壁深处亲身体验大漠风沙的严酷。

  “我始终认为,文学创作者要真诚地面对生活。”朱振国说,他在工厂干了15年,又在杂志社干了25年,无论是当一线工人,还是当记者,他为创作排除万难。他从未觉得辛苦,而将其视为生活的体验,始终要求自己保持文字的真实性和锋利度。凭借这份追求,他的作品在中国半数的省份开花结果。1994年年底,朱振国收到了中国作家协会寄来的会员证,黑色皮面,中间嵌着一块铭刻中英文对照的“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证”字样的铜皮,编号4627。

  一颗文学的种子,从播下到结果要走多远的路?朱振国给出了答案。“我有幸躬逢了一场时代的巨变,改革开放、社会转型,为文学的发展注入了强大的活力。”他坦言,浪潮中也有人将文学视为产业,热衷于追逐名利与市场,但他始终铭记初心,只想写出自己想写的好作品,“劳作、付出是衡量距离的尺度,而勤奋与努力,永远是抵达终点的最短路径。”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