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米插画
和很多家长一样,海珊(化名)从来没有想过,抑郁症会出现在女儿球球(化名)身上。担心是自己给了孩子太大压力,海珊的态度从此180°大转弯,不再逼女儿做任何不喜欢的事。然而,即便海珊处处顺着孩子,球球的情绪也没有因此彻底好转,到底家长该如何正确面对抑郁症的孩子?
记者 干政
面对“生病”的孩子,母亲从高压到顺从
从小,球球一直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学习,做完作业就刷母亲给买的习题,几乎每次考试都有稳定的发挥,基本不用老师和家长多操心。但高一那年,球球被“病痛”折磨,经常因此上不了学。
那段时间,球球一坐在书桌前就头疼或胃疼,夜里也睡不踏实,好不容易睡着,但过个二三十分钟就惊醒过来。面对女儿的异状,母亲海珊放下工作带着她四处求医。在排除了生理疾病后,球球被诊断为中度抑郁加焦虑,需要进行药物治疗,而她身体上的各种痛,就是情绪带来的躯体化症状。
球球一直没什么朋友,她也想与其他孩子一起玩,但母亲总希望她能在家里多学习。球球向母亲倾诉过同学交际、学习压力方面的问题,但海珊并不在意,总劝球球再坚持一下,一切都会是值得的,但没想到球球内心压抑了巨大的痛苦。
在球球的手臂上,有她自己用小刀划出的伤痕。她告诉心理医生,自己每次考试前都会有心情低落、烦躁不安的情况,一开始是用指甲掐自己,到后来,用小刀划在皮肤上,看着血流出来,心里才有释放的感觉。
面对“生病”的孩子,曾经对女儿有诸多要求和期望的海珊,内心充满了自责和愧疚,觉得是自己的教育方式或者某些行为导致了女儿的痛苦。于是她辞去工作,带着球球辗转于杭州、上海和北京等不同的城市,只要听说哪里有擅长青少年心理的医生,她都会带女儿前去求诊。
也是从那时起,海珊不再逼球球做任何她不喜欢的事,日常不再催促她写作业、背单词,不再唠叨“女生要以学业为重”,一切都顺着球球的心意来,只希望她能重新快乐起来。而对球球喜欢的Cosplay(角色扮演),她也不再认为是不务正业,而是积极支持女儿的兴趣爱好。
患病后的彻底“放开”,并没有因此治愈孩子
高中三年,Cosplay成了球球纾解情绪的方式,每当穿上那些角色服装,沉浸在动漫的世界里,她才能从紧张的学习生活中摆脱出来。
慢慢地,球球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角色服装和道具,海珊不得不收拾出衣帽间专门放置球球的Cosplay用品,其中既有价格几十元的小动物道具,也有花费上万元的定制服装。在其他爱好者的带动下,球球也不会错过在杭州、上海等地举行的一些动漫节,甚至还会花上千元请化妆师、跟拍师,有时海珊也会开车陪同前往。
在这个过程中,海珊即使心里并不真正赞同,但看到球球情绪有所缓解,只能一次次地为女儿花钱。
虽然球球因为去外地看病、参加Cosplay活动耽误学业,但靠着之前打下的基础,她考上了上海一所大学,就读心仪的专业,这也让她对自己的未来有了美好的憧憬。可进入大学后,球球面对全新的环境和人群,又出现了严重的躯体症状,只能偶尔去学校,别的时候就请假休息。
同时,球球在Cosplay的服装和道具上的开销越来越大。面对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柜,海珊劝球球把一部分闲置品二手处理掉,但没想到球球因此大动肝火,不想自己仅剩的爱好也被剥夺。
而一直在上海陪读的海珊也很无奈,她想不明白女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医生看了,药也吃了,自己每天还要看着她的脸色行事,小心伺候,可为什么她还是高兴不起来?
从小只看重女儿的学习,父母的爱缺了啥?
在成长的过程中,球球一直很孤独,父母对她的关心只限于日常的吃饱穿暖,他们并不清楚她的内心。
当被问到遇到难题球球会最先向谁求助时,母亲海珊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会是女儿优先求助的对象;父亲则很有自知之明地认为女儿不会求助自己。但球球却说在面对困难时,只能求助自己,不觉得身边有人值得依靠。
回溯起来,球球认为是小学时遭受过的欺凌让她不敢与人打开心扉。当时有的同学看不惯埋头学习的她,把她的作业本丢进了厕所,她鼓起勇气向父母倾诉,希望能从他们那里得到理解与支持,但母亲只是轻描淡写地表示“你管好学习,他们自然不敢看不起你”,没去关心女儿心里的痛苦。从此,球球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试图用优异的成绩来证明自己,给自己的压力也是越来越大。
到了高中确诊抑郁症后,父母放缓压力的态度,让球球在一定程度上有所放松。但进入大学后,球球看到了来自全国各地许多比自己更优秀的同学,他们有的擅长琴棋书画,在社交场上风光无限,有的专注学业,对未来职业生涯有清晰的自我规划,这让原本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她又焦虑起来,重新陷入了自我否定的深渊。
心理咨询师:
重构与孩子的
情感联结
当孩子出现心理问题后,很多父母和海珊一样,出于内疚、自责或者恐惧,从过去的强势命令,变成什么都顺着孩子,只希望孩子能尽快好起来。但现实却事与愿违,很多父母发现,他们越小心伺候,孩子越情绪化。在有的孩子眼中,父母的改变和讨好,甚至变成一种道德勒索,是在“逼”他们尽快好起来。
在资深心理咨询师钱国正看来,海珊在球球患病后突然“放开”,甚至用物质满足代替情感沟通,放任她沉迷Cosplay,反而让孩子在面临新的现实压力时依然不堪一击。
“有抑郁症的孩子,吃药只能缓解她的情绪,真正要改善孩子的状况,还需要家长调整与孩子的相处模式,甚至改变孩子的成长环境。”钱国正认为,从球球的成长经历来看,她长期缺失情感支持与压力纾解的能力,导致她难以摆脱对Cosplay虚拟世界的依赖,但这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孩子陷在情绪里走不出来的时候,家长要先调整自己和孩子的沟通模式、教育方式,用自己的倾听、理解和支持来带动孩子改变。
在钱国正的建议下,海珊意识到球球对情感联结的渴望,她不再一味地顺从物质需求,重点关注女儿的情绪,甚至重新陪着她上游乐园、动物园,去理解她的热爱和兴趣。而父亲虽然没有时时陪伴,但也试着用电话和信息表达关心,通过一次次的努力,让球球可以毫无顾忌地向自己表达情绪。
在温暖有爱的氛围中,球球逐渐走出情绪的困境,与父母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如今,当学习上遇到困难,或者心情起伏时,她不会再一个人苦恼,而是会选择与父母沟通,一起探讨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