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俟进入夏天,江浙一带慢慢地也就进入了黄梅季节。记得物质严重匮乏的当年,祖父最爱唠叨的一句话,就是“这黄梅季呀,让人恍恍惚惚的,胃口也差了些,得提提神了”。祖母总是乐呵呵地接过话茬:“不该是想麦糊烧了吧?”
在江浙一带,麦糊烧也被称为“行走的点心”,行走中它开枝散叶而留下了独特的文化与情感的链接。上世纪60年代,我被寄养在浙东四明山麓小山村祖父祖母家,没少吃麦糊烧。虽说麦糊烧备料方便,面粉、盐粒、家葱、菜籽油等只需就地取材;加工简单,一搅一摊一翻之间,就能出锅享用,但其中也有的是门道。“双夏”季,它是田头劳作的一道“快递”点心。这时节,祖母制作得尤比平日用心。一张张圆圆的麦糊烧,夹着浇菜油蒸熟的梅干菜,或切成丝状的榨菜,或镇上酱菜厂出产的什锦菜,被卷成条,切成段。祖母说,一段段切开的麦糊烧,既好看,又方便食用。至于夹些小菜,除了调适口味,主要还是为了给在田头劳作的人补充点盐分。大热天流汗多,不补不行。
在我外祖父外祖母的老家——一个钱塘江南岸的小镇,麦糊烧又有着另一种风味。因了那里靠近钱塘江出海口,周围村子里多是渔民,小镇市场有丰富的海鲜供应,成为当地居民制作麦糊烧的一部分食材。那时我发现,外祖母总是在下午三点半左右开始制作麦糊烧。原来,渔民们捕捞的海产品多在这个时候到市上售卖。为了确保麦糊烧里虾米的新鲜度,最好赶着这个时间。
掺了虾米,这麦糊烧便陡增了一层海鲜味,而且松软间还多添了一份嚼头。外祖母的虾米麦糊烧备料选料精细、火候把控准确,在镇上颇有点名气。
虾米麦糊烧,也是生活在台湾的表舅的“味蕾记忆”。20多年前,他来大陆探亲,点名要吃老家的虾米麦糊烧,他说:“我从小是吃着这种麦糊烧长大的,那种滋味从未淡忘过,我时时有着像鲁迅先生那样‘思乡的蛊惑’。”那天,他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说“地道地道,就是这个味”。后来,表舅在信中写道:“尽管在台湾也能找到制作虾米的类似食材,但加工后品尝总是觉得不够纯正。为什么呢?我想真正的原因在于:虾米麦糊烧里装着满满的乡愁,而乡愁是不能简单复制的。”读了,让人百感交集。
如今,许多地方都能见到麦糊烧。虽然面粉、青葱、菜籽油是共通的基本元素,但作为“行走的点心”,它受到青睐,更在于“行走的味道”。诚如一位美食家所言,这由时间和地域碰撞、沉淀出的葱油麦香味道,既有给人带来温馨的味蕾体验,也有因地因时制宜的个性表达。就如在上海工作的女儿每年春节回老家,制作麦糊烧总是减了精盐,偏好兑入白糖、香精、鸡蛋、奶粉,有时甚至还喜欢蘸着果酱品尝。而在北京工作的外甥女则会加入一点辣椒、一些火腿丁和大把蒜末,就着咸酱吃,说这样的麦糊烧吃起来才“带劲”。她们似乎谁也没有淡忘老家的麦糊烧,但又无不打上所在城市生活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