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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六月的光芒

日期: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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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鉴湖月       上一篇    下一篇

  林海平

  母亲在厨房忙碌,锅沿腾起的水汽把整个厨房都染成了乳白色。我站在门槛上,看见第一缕阳光穿过槐树叶的间隙,正好落在她花白的鬓角——那缕白发突然变成了金色,像一根被点燃的灯芯。

  这是母亲第六十三个六月。她总说这个月份有种特别的光,能照进人心里最深的角落。小时候我不懂,直到那年高考前夕,我在题海里挣扎到深夜,抬头看见母亲坐在缝纫机前,就着台灯补我扯破的校服。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得能笼罩整个房间的黑暗。

  六月的阳光是有重量的。正午时分,母亲在院子里晒棉被,用藤拍子拍打的节奏,和村口铁匠铺的锤声奇妙地呼应着。棉絮在光线下飞舞,像一群透明的精灵。我过去帮忙时,发现被角有块淡黄色的痕迹——那是去年冬天我发烧喝中药时吐的药渍,母亲竟一直留着没拆洗。“晒过的棉花记得住阳光。”她抚平被面,“来年冬天盖着暖和。”

  蝉鸣初起的时候,母亲带我去采金银花。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指在藤蔓间灵活地穿梭,专挑将开未开的花苞。“这样的花最香。”她耳后的碎发被汗水粘成小卷,“就像人,半懂不懂时最有味道。”突然她“哎呀”一声,原来是为够高处的花枝,踩滑了石头。我扶她时,注意到她手心里攥着朵刚摘的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像颗滚动的钻石。

  六月的雨也带着光。某个午后暴雨突至,母亲急着收晒场的麦子,我追出去送斗笠。雨帘中,她的身影模糊成一片蓝色的雾,只有手臂挥动的节奏清晰可辨。后来在灶前烘衣服时,我发现她左肩有一片暗红的晒伤,形状像极了我们家乡的地图。“不碍事。”她侧身避开我的触碰,“阳光给的印记,冬天就淡了。”

  母亲最爱的却是暮光。每天傍晚,她都要坐在门前的石凳上梳头。桃木梳齿间带下的白发,在夕阳下变成金线,随风飘向菜畦。有次我悄悄捡起一根,对着落日看,发现发丝中间是空的,像根细小的光导管。“人老了,连头发都学会偷藏阳光。”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母亲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还夹着白天劳作的草屑。

  去年端午回家,看见母亲在院子里教侄女包粽子。小女孩肉乎乎的手指总也捏不好棱角,母亲就握着她的手慢慢教。阳光穿过她们交叠的指缝,在地上投出奇妙的影子,像棵正在生长的树。我突然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六月,母亲握着我的手写下第一个汉字——“光”。那时她掌心的温度,和此刻阳光晒暖的石板如出一辙。

  昨夜离村时,母亲执意送我到路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亮着灯的客车。车子启动的刹那,我回头望去,看见她还站在原地挥手,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辉,像一根永不熄灭的灯芯。

  原来母亲就是我的六月。她用六十三个夏天的光阴,教会我辨认生命中各种形态的光芒——晨曦里点燃的希望,烈日下锻造的坚韧,暴雨中闪烁的信念,以及暮色里沉淀的温柔。这些光,足以照亮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