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源良
前些日子回老家,发现村后那口废弃老井的石阶上,沁出一片毛茸茸的绿。一场细雨过后,这片绿愈发鲜亮,像是给青砖勾了一道绿油油的边儿,倒是比村里那些白得晃眼的瓷砖墙还好看。
这片苔藓的年岁比我还大,自打我有记忆开始,它们就在这里生了根。那时井里还有水,打水的人来来往往,青石台阶早已被磨得玉一般光滑,苔藓在这片溜光的石阶边落脚,吮着井水漫上来的潮气,不声不响地生长。幼时的我常光着脚在井边踩水玩乐,小脚丫偶尔掠过苔藓,只觉得它们清凉柔软,比外婆纳的鞋底还软和。
苔藓,总生长在不起眼的地方。“空室无人行,则生苔藓,或青或紫。”“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深山、朽木、老屋、颓墙……越是阴暗潮湿、被人遗忘的角落,越容易找到苔藓的踪迹。它们似乎天生不爱往热闹处生长。去年修补浴室时,在几块裂了缝的瓷砖下,发现几簇苔藓攀在灰缝里,须根探进细如发丝的裂缝,细碎的绿茸像是为自己的命运缝补上的针脚。工人瞧见了直咂嘴:“这东西比咱们会活,砖缝里漏点水汽就能活出个模样。”
这话倒是不假。有一年深秋,我曾在黄山见过苔藓绝处逢生的奇景。那时已临近霜降,苔藓竟在渗着细微的水痕的峭壁石隙里,泛出点点新绿,睁大眼睛仔细一瞧,原是攒着米粒大小的孢子。山风凛冽如刀,这些绿却颤巍巍地抱成一团,倒比盛夏时显得更蓬勃些。
这便是苔藓的智慧,它们不争春光,不抢雨露,守着方寸之地,把须根悄悄往深处扎,在断墙残石间活出永恒生命。千百年来,多少名花贵草在人们的精心照料下凋亡,而苔藓这种最弱小的生命形态,却具有最坚韧的生存智慧——顺势而为,它们遇水则舒展成翡翠毯,逢旱便蜷成褐绒球,待春雨至,又从龟裂的壳里抽出嫩芽,就像《周易》所言“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原来,世间万物的生机,不在显达处,而在绝境中。
如今城里到处都是速生的草、疯长的藤。推土机碾过的地方,转眼就能竖起钢筋水泥墙,倒是那些生长在墙根石缝里的苔藓,依然按着老黄历生活。前几日路过一条拆除重建的老街,看见街边废砖残瓦上绿茸茸的,像是春天从身上撕下一角绿,将残破补成了诗。
苔藓教会我们,真正的生长不在喧嚣处,而在寂静的坚持里;生命的圆满不在参天蔽日,而在每寸光阴都认真活过。就像老宅檐角的苔痕,不用追赶春天的脚步,自会在某个雨后的清晨,把阳光酿成翡翠色的散文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