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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纽扣“串”起的童年故事

日期: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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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鉴湖月       上一篇    下一篇

  钟伟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乡村,物质不充裕。那时,只在过年的时候,小孩子才有新衣服穿,平时穿的则是缝缝补补的旧衣。

  但放学后的时光,小孩子自由又肆意。在放飞心灵的同时,难免带来一些“后遗症”,尤其是男孩子,追逐打闹间,衣服上的纽扣不知不觉间“消失”,他们也不会把这“小事”告诉忙碌于田间的父母。待到衣襟散成两片破门帘,“偷顺送借买”的说法就像麦芒般扎人。

  剩一颗纽扣的被称为“偷”,仿佛身上的衣服是偷来的,这让每个孩子都难以接受。剩两颗纽扣的被叫作“顺”,暗指趁人不注意拿走的,比“偷”好听一点。有三颗纽扣被称为“送”,但那时送的多是不要或用不上的东西,还是难免会被小伙伴们笑话。衣上有四颗纽扣的被称为“借”,当时借衣服穿再平常不过,甚至有人穿着借来的衣服去相亲,但也不怎么光彩。最让人骄傲的是“买”,五颗纽扣齐整锃亮,象征着体面。

  我永远记得那个暮春的黄昏,我的衣衫上挂着两颗残扣,第三颗只剩半粒碎齿,像豁了牙的老妪。七八个野小子围成圈,争辩我该归作“顺”字辈还是“送”字营。青石板上拖长的影子越逼越近,汗珠子砸在露趾布鞋上,洇出深色的花。

  忽然一双小手拨开人群。阿英一手拿着针线,一手握着碎布头里翻出的几个纽扣——灰的蓝的,圆的方的。线头在暮色里翻飞,眨眼间,我衣服上的扣“齐全”了,虽然颜色、形状很不般配。那一刻,阿英用她的纽扣,为我留住了一份孩童的尊严。

  大伙一时愣住,我也从慌乱中回过神来。阿英和我同住一个台门,瘦瘦弱弱,与我年龄相仿,但性格内向,从不与我们这群调皮孩子玩耍。不知谁喊了句“老二媳妇”(我在家排行老二),哄笑声四起,阿英的脸霎时红透。我又羞又恼,回拳砸向起哄的那个混小子,两个小萝卜头顿时扭打在一起。等小伙伴们把我们拉开时,都已鼻青脸肿。这一架,意外让我和阿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后来,我在全区小学生数学竞赛中获奖,奖品是一件湛蓝色的T恤衫,跟现在的速干衣差不多。领口处的拉链缀满了银色小齿,要是把每个“牙齿”都当作纽扣,那可算得上是“高级货”了。这在当时堪称豪奢的奖品,却成了我的心病——母亲向来照顾大哥,奖品若被她瞧见,定要归大哥了。思来想去。暮色下,我向阿英求助——请她保管这件T恤衫。起初,阿英不同意,我再三恳求,她才勉强答应,但要求我“绝不泄密”,我郑重许下诺言。

  命运的齿轮总在无形中转动。几个月后的一天,阿英突然被她母亲接去了城里。斑驳的墙面上,有她用瓦片刻画的五个歪扭的字:“衣服带走了。”墙缝里探出的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晃,像她临走时欲动又止的衣角。

  前些天经过一家服装店,看见模特身上缀满水晶扣的精致礼服。玻璃橱窗映出我不再年轻的面容,仿佛又见那个咬线头的姑娘,用五彩纽扣为我拼凑体面的黄昏。那些灰扑扑的扣子,在记忆中的闪光,让橱窗中所有水晶都黯然失色。因为它们缝补的不只是衣襟,更是一个少年在贫瘠岁月里最珍贵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