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母亲有两根乌黑油亮的麻花辫,长长地垂到腰间,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真好看。
母亲很爱惜自己的辫子,隔三差五就要清洗一次汗渍。那时候没有洗发水,母亲自有办法,把稻草烧成灰,倒进面盆里泡水搅拌,滤去灰烬,然后与煮好的皂角水掺在一起,一盆纯天然的洗发水便制成了。母亲松开辫子,将头发浸泡其中,一番抓挠揉搓后,满头是白色泡沫,如同雪花般飘向空中。慢慢地,泡沫一点点消失,露出母亲绸缎似的黑发。母亲歪着头,从身边的木桶里舀起一瓢瓢清水,从头顶缓缓淋下来,长发犹如一道黑色的帘子,遮住了母亲的脸庞。洗净后,母亲用干燥的毛巾裹住头发,一截一截擦干,这才直起身子,脑袋往后一仰,头发像一件披风披在肩膀上。
等头发完全晾干,母亲就打开那只荸荠红的镜箱,对着镜子开始梳她的麻花辫。母亲梳辫子的动作轻柔而熟练,先将头发均分为左右两份,再每份分成三股,灵巧的双手在三股头发间从上向下来回扭曲,一会儿工夫,一根麻花辫就编好了,发梢处用头绳系住。
印象中,母亲每次梳辫子时,眼神总是带着一种特别的专注和温柔。有时候,她会微微侧过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我觉得这一幕很美,又不知道到底美在哪儿,后来读了苏东坡的那句“小轩窗,正梳妆”,我才明白,这时的母亲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母亲是干农活的好手,每天早饭后,习惯将辫子盘成髻,用一只黑色网兜套住,塞进草帽里,这样干活既利索,又不会损伤头发,一举两得。
记得那时经常有货郎上门收长头发,每每见到母亲的辫子,瞅得两眼发直,凑上前殷勤地问:“大嫂,你这辫子又粗又长又青,卖了吧,我给个好价钱。”
“不卖。”母亲的声音亮堂,说得斩钉截铁,一甩头,麻花辫飞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黑亮的弧线,稳稳落在后背上。
货郎面露尴尬,嘴里却惋惜地念叨:“少有的好头发哟!”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一年夏天,暴雨成灾,村头堤埂决口,洪水淹没了庄稼地。因为歉收,年底时我家成了“倒挂户”,开春自然缴不起我们兄妹仨的书费,愁得母亲夜不能寐。
“收鹅毛鸭毛鸡肫皮喽——”货郎的吆喝声从村口传来,母亲一个激灵,拿起剪刀,毫不犹豫剪下两根沉甸甸的麻花辫,卖给了货郎担。就这样,母亲精心呵护多年的麻花辫,转眼变成了我们的书费。
岁月如梭,弹指间母亲已年过八旬,当初乌黑的头发落满了白霜,但在晨曦里,母亲坐在镜箱前,优雅地编麻花辫的情景,我至今仍清晰地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