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鑫田
那时我总爱趴在老式铸铁窗台上,看母亲穿过纺织厂家属院的梧桐树。她的蓝底白花的确良衬衫掠过冬青丛,惊起一群麻雀。我常把玻璃弹珠放在左耳听海,母亲就笑着摘下银耳环:“贝壳要贴在右边耳朵,才能听见美人鱼唱歌。”
她的右耳里藏着整个海洋。夏夜乘凉时,母亲摇着竹骨绢面扇,扇坠的流苏拂过我的耳垂,痒得我直往她怀里钻。蝉鸣声、蒲扇摇动声、母亲讲《追鱼》的吴侬软语,都在她右耳构筑的避风港里发酵成蜜。我坚信母亲是童话里的田螺姑娘,只要对着她完好的右耳许愿,连台风都会绕过我们家晾衣绳打转。
第一次发现魔法的裂缝,是在初三那年梅雨季。母亲蹲在五斗柜前翻找毛线,我倚着门框背古诗。“白日依山尽”我故意拖长音调,她却把整张脸埋进充满樟脑丸气息的毛衣堆。“妈!”我提高音量,惊飞了窗外晾衣架上的麻雀。母亲转过头时,左耳几乎贴着我的嘴唇,细密汗珠顺着她耳后的绒毛滑进月牙形胎记里。
后来才明白,命运的暗示早像绣花针般刺入日常。她开始把电话紧贴右耳;看电视需要把音量调到28;暴雨天收衣服时,总要我先去阳台张望是否打雷。
“就像泡在深海里。”母亲摸着新配的助听器苦笑。
父亲把“危险清单”抄在挂历背面:不能独自过马路,不能去菜场砍价,不能接听陌生电话。这些用红笔圈出的“禁令”,和20年前写在我生字本上的“过马路要由大人牵手”惊人相似。某个暴雨夜,我撞见母亲赤脚站在阳台,助听器搁在晾衣架上,任雨水冲刷。“这样安静挺好”,她望着紫红色闪电,对我说:“就像你小时候睡在我肚子里。”
我开始留意到更多细节:她看电视剧时总开着字幕,与人交谈时身体前倾像株向日葵,手机相册里存满亲朋好友的唇形照片。令我最心痛的是陪她试戴新助听器那天,导购员讲解频段时,母亲突然捂住耳朵:“别说了,我觉得听到一种碎玻璃般的声音。”她耳后的皮肤被器械磨得发红,让我想起她第一次给我穿耳洞时,那滴落在丝帕上的血珠。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去年冬至。我带她去西湖边听残荷落雨,她却盯着我的嘴唇说:“现在你说‘冷’字时,嘴角会向下抿。”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她所有的倔强:不肯戴助听器是怕显得老态,坚持染发是怕接我电话时被当作奶奶,学读唇语是为保住最后一丝体面。雨丝斜斜穿过断桥,我看见20岁的母亲抱着襁褓中的我挤公交车,用右耳替我挡住全世界的喧嚣。
如今我们发明了新的交流仪式:逛菜场时我走在左侧,说话前会轻触她手背;家庭聚餐时,她总坐在能看见所有人嘴唇的位置。有次我发现她在研究我的手语书,枯叶般的指节比画着“爱”的姿势——拇指食指圈成心形,轻轻贴在胸口。
上周帮她调试助听器时,母亲忽然孩子气地欢呼:“听见水烧开的声音了!”银发被热气蒸得蓬松,她耳后的助听器闪着微光,像童年时代别在她发间的有机玻璃簪子。
深夜整理旧物时,从樟木箱底翻出母亲当年的陪嫁:一对景泰蓝耳环、三本手抄评弹谱,还有裹在红绸里的银耳挖。这些承载过她少女梦的物件,此刻正与梳妆台上的助听器收纳盒里沉默对望。我轻轻擦拭耳环上的缠枝莲纹,忽然听见母亲在隔壁哼唱《蝶恋花》,走调的旋律混着电子仪器的微鸣,织成新的摇篮曲。
有时她会突然停下,把助听器贴近我胸口:“听见没?你心跳声和23年前一模一样。”
此刻远处传来孩童追逐的笑闹,仿佛又是30年前的那个午后——穿蓝布衫的女子蹲在弄堂口,右耳贴着孩子的胸口听心跳,将全世界的风雨都挡在了左边。